这小院远离主宅的喧嚣,院中几竿翠竹掩映,墙角植着几株芭蕉,更妙的是,院中依着一方小小的荷花池,池畔赫然搭着一座精巧玲珑的戏台。
飞檐斗拱,朱漆栏杆,虽不及庆云楼的气派,却别有一番清幽雅致。这是江霖特意为秋雨准备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戏台。
每逢需要去庆云楼登台的日子,江霖必定亲自骑马或乘车护送。将秋雨送至后台,待他唱罢,再接他一同回府。
马车辚辚穿过金陵城的街巷,车厢内,两人或低声交谈,或只是静静依偎,听着窗外市声,便是最安稳的时光。
而更多的时候,秋雨便留在这小院里。清晨,伴着鸟鸣和竹叶的沙沙声,他在池畔吊嗓、练身段。水袖翻飞,身姿如柳,清越的唱腔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惊起池中几尾红鲤。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在他素净的练功服上跳跃,整个人如同笼罩在一层光晕里。
江霖若得空,便会悄悄来到院中,或是倚在廊柱下静静观赏,或是坐在池畔的石凳上,捧着一卷书,心思却全在台上那抹翩跹的身影上。秋雨唱《牡丹亭》,他便仿佛看到杜丽娘的痴情;秋雨唱《长生殿》,他便感同身受唐明皇的悔恨。
秋雨的戏,只为江霖一人而唱,所有的喜怒哀乐,所有的风华绝代,都倾注在这方小小的天地,只映照在江霖一个人的眼中。
这日午后,秋雨要在小戏台上试一套新学的身段。他坐在妆台前,菱花铜镜映出他清俊的侧脸。妆台上摆放着他惯用的胭脂水粉,还有那枚珍爱的鸾鸟点翠簪子。
秋雨刚拿起细小的眉笔,准备勾勒眉形。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背,温热的触感传来。
[我来。] 江霖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声音低沉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秋雨微微一怔,抬眸从镜中看向身后的江霖。江霖的眼神专注而认真,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
江霖接过那细若柳枝的眉笔,俯下身,靠得极近。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秋雨的额角,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笔尖落在眉骨上,冰凉细腻。
江霖的指尖微微用力,屏住呼吸,沿着眉骨的弧度,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描画。每一个细微的落笔,都带着无比的珍重。
[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秋雨有点不自在。
[别动……]江霖的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秋雨果真一动不动,闭着眼,感受着眉笔轻柔的、带着微痒的触感在皮肤上滑动。
这一刻,他不是戏台上供人观赏的名角,只是一个被恋人小心翼翼捧在手心描画、珍视着的普通人。
江霖描得很慢,很仔细。
菱花镜中,秋雨闭目的容颜宁静而美好,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江霖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指尖下细腻的触感和眼前人温顺的依赖。
终于,两弯黛眉在江霖略显生涩却无比用心的描绘下完成。
虽不及秋雨自己画得那般娴熟完美,却另有一种独特的韵味,更添了几分柔和与温润。
[少爷终于练成了,呜呜呜……]院子外两个护卫顶着让人忍俊不禁的妆容,眼含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