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成功地扮演了那个顾全大局、彬彬有礼的孟家继承人。理性,高效,甚至带着一丝社会责任感。他看见付闻樱女士投来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赞许的目光——看,这才是她儿子应有的样子,永远知道如何用最体面的方式掌控局面,化解尴尬。
只有他自己知道,桌布之下,他放在膝上的左手,指节已经攥得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痛感是唯一的锚点,让他不至于失控。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掠过对面。宋焰正很自然地给许沁夹了一筷子她喜欢的菜,低声说了句什么。许沁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微笑。
那个笑容,是孟宴臣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全然信赖的、松弛的、甚至带着一丝娇憨的。那是一种他穷尽一生也无法触及的亲密无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晚餐在一种看似平和实则诡异的气氛中结束。许沁起身送宋焰出门。
孟宴臣几乎是立刻推开椅子,借口“去露台透透气”,几乎是逃离了那间仍然残留着食物香气和无声硝烟的餐厅。二楼的大露台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精心打理的花园。晚风带着夏末独有的、黏腻的潮气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心口那块巨石般的窒闷。
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但他并没有吸,只是夹在指间,任由那一点猩红在渐浓的暮色里孤独地明明灭灭,像他内心无法宣之于口的躁动。
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下搜寻,很快便锁定了花园小径上的两人。暖黄的路灯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他们,像舞台的追光。宋焰停下脚步,低头,极其自然地在许沁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许沁微微踮起脚尖,回应着他。
那个画面,美好得像一幅偶像剧海报,却对孟宴臣构成了最残忍的凌迟。
“咔哒。”
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孟宴臣缓缓垂下眼帘,看见自己西装袖口上那枚价值不菲的铂金袖扣——设计简约而锐利——其尖端,不知何时已深深嵌入了露台坚实的木质栏杆里。力道之大,超出了他自己的预料。
一道细长而狰狞的裂痕,以袖扣为中心,在深色的木材上蜿蜒开来。
像极了他心底某处,刚刚轰然崩断的弦。
余音震颤,无声嘶鸣。
(二)夜灼:蜂蜜与刀锋
深夜的孟宅,褪去了白日的喧嚣与浮华,如同一座沉入地底的华丽坟墓。万籁俱寂,连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走廊,都显得格外苍白冰冷。
胃部的抽痛来得尖锐而熟悉,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腹腔内狠狠拧搅,瞬间将孟宴臣从并不安稳的浅眠中撕裂出来。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他略显苍白的脸。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胃药瓶,摇晃了一下,里面空空如也。
蹙紧眉头,他掀开被子起身。丝绸睡衣摩擦着皮肤,带来细微的凉意。他没有穿拖鞋,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像一道沉默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下旋转楼梯,走向厨房。
出乎意料,厨房竟亮着暖黄的灯。光影里,一个纤细的身影背对着他,是许沁。她穿着一件丝质的吊带睡裙,海藻般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雪白的背脊。她正踮着脚尖,努力伸着手,想去够橱柜最顶层的那罐蜂蜜——那是她小时候睡不着时,付闻樱偶尔会允许她泡水喝的东西,说是安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