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暮色:裂痕的起点
孟家的晚餐,从来不止于进食,它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舞台剧,每一束光线的角度,每一件银器的摆放,都经过付闻樱女士严格的校准,不容半分差池。
水晶吊灯倾泻而下的光芒,并非为了温暖与团聚,而是如同无影灯般,冰冷、精确,旨在让任何一丝不合时宜的情绪或瑕疵都无所遁形。
光洁如镜的长桌映照着上方一张张表情管理到极致的面孔,空气里弥漫着名贵食材的香气,却也凝固着一种近乎窒息的秩序感。
孟宴臣坐在他固定的位置——母亲付闻樱的右下首。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衬得他肩线平直,身形挺拔,如同博物馆里陈列的希腊雕塑,俊美却缺乏活人应有的温度。
他甚至不需要刻意维持,多年的习惯已让他融入这环境的肌理,连呼吸的频率都似乎与这宅子的节奏同步。他的对面,坐着许沁,以及她带来的、足以搅动这一潭死水的人——宋焰。
宋焰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场仪式最直接的冒犯。他没有穿正装,一件简单的暗色T恤包裹着紧实的身躯,脊梁挺得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
他的眼神里没有局促,只有一种沉静的、野生的观察力,像一头闯入精密仪器厂的猎豹,与周遭一切镀金的精致格格不入,却又因这份“不同”而散发出难以忽视的力量。这力量让付闻樱不悦,却也让孟宴臣……感到一种尖锐的刺痛。
付闻樱的声音响起了,柔和得像午后阳光下的天鹅绒,却每一句都藏着精准的测量。“宋队长平时工作很忙吧?听说消防员总是时刻待命,真是辛苦。”
她微笑着,用银匙轻轻搅动汤碗,“沁沁小时候身体弱,我们总是提心吊胆,最怕的就是意外和火险。现在有宋队长这样的专业人士在身边,我倒真是放心不少。”
话语里的刀子磨得锃亮。她在提醒宋焰阶级的差异,在强调许沁的“脆弱”以及孟家赋予她的“娇贵”,更在暗示,他的职业于孟家而言,更像是一个应对“意外”的工具,而非一份值得尊敬的荣耀。
许沁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不安的阴影。她的指尖藏在桌布下,无意识地反复抠捻着昂贵的刺绣边缘,让那一小块布料泛起细微却执拗的褶皱。这个小动作,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孟宴臣的视觉神经。
他胸腔里那头沉寂了整晚的兽,开始不安地躁动,撞击着理智的牢笼。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用什么东西来填补这令人难堪的沉默,必须维持住这表面摇摇欲坠的平静。他端起手边的冰水杯,玻璃杯壁的寒意瞬间刺入指尖,冰得他几乎一个激灵,却也成功地将喉头那股翻涌的涩意强行压下。
他开口,声音是经过精密控制的平稳,听不出一丝波澜,像播报一则无关紧要的财经新闻:“说起消防,国坤科技最近刚好在推进几个智慧城市的安防系统升级项目,其中就有针对高层建筑和大型公共场所的智能火警防控系统。采用了最新的人工智能预警和物联网技术,效率和安全系数都比传统模式提升很多。”他顿了顿,目光礼节性地扫过宋焰,却并未真正停留,“宋队长是专业人士,或许日后有机会可以看看方案,提提意见。如果能合作,对国坤而言,也是回馈社会的一种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