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换药时,林锦芯不小心碰倒了床边的搪瓷缸,缸子在地上转了两圈,发出“哐当”一声。她懊恼地拍了下额头:“你看我这记性,昨天还想着把缸子往里头挪挪。”
就是这声“挪挪”,让张前进猛地抬起头。这口音里的翘舌音,这尾音微微上扬的调子,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你……”他盯着林锦芯,眼睛里的红血丝都在跳,“你家那边,是不是有那种绿皮电车?铁轨在马路上,叮当叮当响的。”
林锦芯正往托盘里摆镊子的手顿住了,转过头看他,眼睛瞪得圆圆的:“你咋知道?”
张前进的喉咙突然发紧,说不出话。那绿皮电车,那铁轨上的叮当声,是刻在骨头里的声音。小时候他总扒着车窗看外面,看斯大林大街两旁的白杨树,看红旗街道口卖糖葫芦的老头,看电车转弯时,司机脚下踩着的铜铃“铛铛”地响。
“我家那边也有。”他终于挤出一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54路,能把长春城南北连起来。”
林锦芯手里的镊子“当啷”掉在托盘里。她蹲下来,平视着躺在床上的张前进,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我小时候总坐那车去姥姥家,在汽车厂一站,车座是木头的,夏天烫屁股,冬天冰得人直哆嗦。”
张前进笑了,扯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里却潮乎乎的。原来这千里之外的病房里,藏着个能跟他说同一种话、记着同一种声音的人。
从那天起,两人之间的气氛变了。林锦芯查房时会多待一会儿,给他讲“家里”的事——街口的包子铺换了新蒸笼,蒸出来的白面馒头能香半条街;南湖公园门口的冰棍摊开始卖橘子味的,三分钱一根,还有汽车厂出的雪糕,小孩们攥着零钱能在摊前站半天。
张前进就听着,偶尔插一句,说以前常去的那家照相馆,玻璃橱窗里总摆着穿军装的照片,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
他从不提前线的事,林锦芯也不问。她只是在给他换肩伤的药时,动作格外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有次她掀开他腰部的纱布,看到那道狰狞的伤口,眼圈突然红了,转身去拿酒精棉时,肩膀轻轻抖了抖。
医生来查房时,张前进听到他们在门外说话。
“神经损伤严重,右手肌力三级,腰部弹片压迫马尾神经,以后走路怕是要受影响。”
“部队那边初步定了二级伤残,后续可能要转业。”
这些话像冰块,一块块砸在张前进心上。他试着动了动右手,手指僵得像木头,连握成拳头都费劲。他想起出发前,他在一汽上班,在车间里,自己能单手拎起三十斤的零件,想起打靶时右手稳稳的,枪托抵在肩窝,准星里的靶心从不动摇。
那天下午,林锦芯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她掀开手帕,里面是几块黄褐色的疙瘩,看着像晒干的萝卜,却又不太像,火红火红的辣酱,像血。
“我妈寄来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桔梗,上兴隆山刨的,晒得透透的,就着粥吃特下饭。知道你这几天没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