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前进捏起一块,放进嘴里嚼着,咸津津的,带着点太阳晒过的干香。这味道让他想起妈腌的咸菜,冬天就着玉米糊糊吃,能吃下两大碗。他没忍住,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的。
“咋了?”林锦芯慌了,赶紧拿毛巾给他擦,“是不是伤口疼?我叫医生来?”
“不疼。”张前进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很软,掌心带着消毒水的味道,“锦芯,我这手……以后怕是握不了枪了。”
林锦芯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她的手指轻轻按在他萎缩的肌肉上,一点点揉捏着,动作轻柔又坚定。
“会好的,”她抬头看他,眼睛里的光比窗外的太阳还亮,“就算好不了,也总有能做的事,对吧?”
张前进看着她,突然觉得心里那块被炮火炸碎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病房外的蝉鸣聒噪,远处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但在这一刻,他只听得见她的呼吸声,和自己胸腔里重新开始有力跳动的心跳。
三
1979年,秋分刚过。
医院的树落了第一片叶子。张前进坐在病房门口的石凳上,手里捏着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退伍通知,纸边被指腹磨得起了毛。
通知上的钢笔字力透纸背:“张前进同志,因战致残,符合退伍条件,准予退伍。”落款是部队政治部,盖着红章,鲜红得像战场上见过的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三个月的复健没能让这只手恢复力气,连握紧钢笔都费劲,更别说握枪了。左胸前别着的三等功奖章硌得慌,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像块烧不热的铁。
“搁这儿愣着干啥?”林锦芯端着药盘走过来,白大褂的下摆扫过石凳,带起一阵消毒水的味道。她这阵子刚归队文工团,却总往医院跑,说是“还有收尾工作没做完”。
张前进把通知递过去,没说话。林锦芯展开看时,指尖微微抖了一下,随即抬头看他,眼睛里没什么惊讶,倒像是早有准备。
“也好,”她把通知叠好递回来,声音很轻,“回家总比在搁儿待着强。”
“你呢?”张前进抬头,看见她胸前的文工团徽章,黄铜的,上面刻着朵牡丹花,“归队了,该回团里排节目了吧。”
林锦芯没接话,转身进了护士站。几分钟后,她拿着张同样的纸走出来,递到张前进面前——是她的退伍申请,签名处的“林锦芯”三个字,笔画里带着股执拗的劲。
“我本来就是临时抽调来当护士的,”她踢了踢石凳下的落叶,“文工团,我也不想待了,想回长春。”
张前进愣住了。他知道林锦芯的嗓子好,战前在文工团是领唱,《东方红》唱得全院都能听见。“为啥?”
“不为啥。”林锦芯蹲下来,看着他没力气的右手,伸手轻轻握住,“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北方的秋意比南方来得早。军用列车往北开时,车窗外的植被渐渐从芭蕉林变成了白杨树,空气里的潮气被干爽的风取代。车厢里大多是退伍兵,有人在打牌,有人靠着行李打盹,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倒比医院的消毒水让人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