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雨……求求……下雨吧……”

这微弱的祈求,细若游丝,却穿透了干热的空气,逆着那曾经汹涌的怨念洪流,艰难地向上飘升。

在那凡人不可见的维度,雨师几乎已经完全透明,与崩塌殆尽的宫殿废墟融为一体。他的神躯轻若尘埃,意识也仿佛在无尽的干渴中逐渐模糊。

就在这彻底的虚无与寂灭边缘,那一丝微弱到极点的祈求,像一根冰冷的针,轻轻刺入了他即将消散的神核。

那么渺小,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

雨师那双早已闭合、只剩下冰冷漠然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指尖,一缕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水汽,极其缓慢地萦绕、凝聚。

第四章:微芒

那缕细微的水汽,在雨师近乎透明的指尖萦绕,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沁凉。它来自下方,来自那片被他亲手置于炙烤之下的干涸大地,来自一个凡人濒临干涸的、微弱却纯粹的祈求。

“雨……求求……”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老人粗重的喘息和无法掩饰的恐惧。这恐惧并非源于对生活不便的抱怨,而是源于生存本身受到威胁时最本能的战栗。

雨师闭合的眼睫再次颤动。神核深处,那被天道责罚和信仰崩塌双重力量冰封、几近死寂的核心,因这一丝外来的、冰冷的祈愿,极其缓慢地、艰涩地……转动了一丝。

如同万年冻土裂开第一道微不可见的缝隙。

更多的声音,开始零零星星地渗入他的感知。

不再是抱怨和咒骂,而是哭泣。

是孩子因为喉咙干痛无法入睡的呜咽;是母亲看着见底的水桶发出的压抑啜泣;是农夫跪在彻底龟裂的田埂上,对着枯死禾苗发出的绝望嚎啕。

这些声音微弱、分散,却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持续刺入他逐渐复苏的神识。

它们汇聚不成强大的愿力洪流,无法直接撼动天道法则,但它们……太具体了。具体到每一个干裂的嘴唇,每一双绝望的眼睛,每一寸失去生机、正在死去的土地。

雨师的指尖,那缕水汽又凝实了一分,不再随时可能散去。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眼帘。

目光落下,不再是漠然的俯瞰,而是精准地捕捉到了那最初祈愿的源头——一个躺在昏暗房间里的枯瘦老人,正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个粗糙的泥塑神像。

那神像……依稀能辨出是他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形态。

信仰的根基,并未完全断绝。只是被更深重的、源自现代文明的喧嚣怨念所覆盖、所扭曲。

天道……罚他,是因那庞大的“不要”的愿力。

那如果他回应这些微弱却纯粹的“要”呢?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他因干旱而几近枯竭的神思。

并非赦免,而是……交易?抑或是……试探?

他凝聚起刚刚恢复的、微不足道的一丝神力,全部注入指尖那缕水汽之中。

水汽变得稍显浓郁,内部有微光流转。它脱离他的指尖,并未如以往布雨般升上天空、汇聚成云,而是悄无声息地、径直向下坠去。

如同一滴无形的雨,穿透了空间的阻隔,精准地落向那座喧嚣燥热的城市,落向那扇透出微弱生命气息的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