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寂静不再是错觉。持续的、低沉的空调外机嗡鸣成了城市唯一的背景音,但即便如此努力,室内温度也难以下降。电力供应不堪重负,局部地区开始轮流限电。失去空调庇护的人们,如同被扔进烤炉的蚂蚁,瞬间被令人窒息的热浪吞没,汗液刚渗出皮肤就被蒸发,只留下一层黏腻的盐霜。

“水压好像低了……”家庭主妇拧开水龙头,看着那不再激涌、而是淅淅沥沥流出的水柱,眉头皱紧。她下意识地把它归咎于用水高峰,心里却莫名地咯噔一下。

街头巷尾,关于“缺水”的议论开始真正浮现,不再是无关痛痒的新闻播报,而是切身的、带着焦虑的交谈。

“听说城西那边已经分时段供水了?” “不是吧……我们这栋楼晚上洗澡水都小了好多。” “再不下雨,真要出大事了……”

瓶装水、桶装水开始变得紧俏。超市的货架上,纯净水区域出现了明显的空档,补货的速度远远跟不上抢购的速度。人们推着购物车,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货架,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慌。

第八日。

绿色正在从城市里快速消退。公园里大片大片的草坪彻底枯死,变成刺目的黄褐色,风一吹,便扬起干燥的尘土。行道树耷拉着枯黄的叶子,有些甚至开始大片脱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湛蓝的天空,像绝望的乞讨者。

河流彻底断流,宽阔的河床完全暴露出来,龟裂的淤泥板块翘起,裂缝深不见底。那艘搁浅的旧船彻底倾覆,埋在干硬的泥壳里。

新闻里的语调已经变成了警报。

“青山水库水位已降至历史最低点,仅够维持全市基础用水十五天……” “市政府紧急启动跨区域调水预案,但远水难解近渴……” “专家呼吁,极端干旱可能持续,请市民极端节约用水……”

恐慌如同瘟疫,随着滚烫的空气迅速蔓延。

限水令终于来了。不是倡议,是强制执行。分片区、分时段供水,每户每日定量。水龙头里流出的不再是理所当然,而是按滴计算的生命线。

人们拿出所有能装水的容器,在水龙头开放的短暂时间里疯狂储存。塑料桶、脸盆、甚至孩子的洗澡盆都派上了用场。每个家庭都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计算着每一滴水的用途,洗菜水涮拖把,洗脸水冲厕所。

争吵开始出现。为谁多用了半盆水,为谁浪费了宝贵的资源。邻里之间,以往的和气被干渴和焦虑磨蚀殆尽。

第九日。

医院里,因中暑和脱水入院的人数激增。老人和孩子最先出现不适。城市如同一个高烧不退的病人,机能正在一点点衰竭。

张大爷躺在床上,嘴唇干裂起皮。家里储存的水不多了,他舍不得多喝,每次只抿一小口,润润喉咙。窗外的天空依旧是那片该死的、毫无变化的蓝色,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小时候家乡的大旱,龟裂的土地,饿死的庄稼,逃荒的人群……

一种久违的、源自骨髓深处的恐惧,慢慢攫住了他。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摸索着枕边那个积满了灰尘的、小小的神像。那是一个粗糙的泥塑雨师像,是很多年前从老家带来的,早已被遗忘在角落。

他用枯瘦的手指,一遍遍擦拭着神像上的灰尘,混浊的眼睛望着窗外灼热的天空,嘴里发出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清的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