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带着青玄,凌晨去采晨露,霜降时守在屋檐下接秋霜,冬至那天顶着寒风去山顶舀未化的冬雪,开春又沿着溪流找最清澈的春泉。四种水凑齐那天,青玄忽然指着药罐说:“它们在唱歌呢!说这药能把小疙瘩化成水汽!”药熬好后,莫离喝了三天,咳嗽果然轻了,夜里竟能安稳睡着,嘴角还带着笑,像是梦见了年轻时的光景。
转眼又是三年,青玄已经长成半大的少年,眉眼间有了少年人的英气。他不再整天追着草木说话,却能在苏浅绣错针脚时提醒:“丝线在生气呢,说你分心想别的事了。”能在莫离准备腌菜时说:“坛子说要先晒三天太阳,不然会闷坏白菜。”
苏浅的铜锁早已融进日常,有时化作菜篮,有时变作针线盒,锁身上的“长命”二字被摩挲得温润如玉。莫离总说,这锁像是有了灵性,夜里会悄悄飞到灶台上,给炉火添根柴,或是在青玄的书包里塞块糖。
这天,镇上来了个游方道士,看见青玄就啧啧称奇:“此子灵窍通透,是修仙的好苗子,不如随我去山中修行?”青玄却摇头:“我不走,溪水里的鱼还等着我教它们躲网呢,老槐树的树洞藏着松鼠过冬的坚果,我得记得提醒它们盖好树叶。”
道士叹了口气,又看向苏浅:“你身怀灵物,却困在这小院里,不觉得可惜?”苏浅正在绣幅“春耕图”,丝线在布上绣出翻耕的泥土、播种的农人,连土里的蚯蚓都绣得活灵活现。“可惜什么?”她笑着抬头,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绣品上,“能守着一方天地,听着万物说话,看着日子像针线一样,一针一线缝得扎实,这就是最好的修行啊。”
道士走后,青玄忽然说:“他身上的拂尘在哭呢,说跟着他走了万里路,从来没被好好洗过,穗子都打结了。”苏浅闻言笑出声,莫离端着刚蒸好的馒头走进来,热气腾腾的白雾里,她的声音格外温和:“快吃吧,馒头说再不吃,它们就要胖得裂开啦。”
院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应和。阳光穿过叶隙,在地上织出跳动的光斑,铜锁在窗台上泛着淡淡的光,一切都像刚泡好的茶,温吞,却满是回甘。苏浅知道,只要这双能听见万物之声的耳朵还在,这颗能感知天地之心还在,日子就会像针线穿过布面,每一针都落得踏实,每一线都连着暖意,在岁月里织出绵长的纹路。
那夜青玄蹲在老槐树下,忽然捂住耳朵,睫毛上沾着的露水抖个不停:“树下……树下有个老爷爷在叹气,说‘浅浅的虎头鞋还差最后一针’。”
苏浅的心猛地一揪。父亲走的那年冬天,她正学着绣虎头鞋,针脚歪歪扭扭,父亲总说“别急,最后一针要藏着念想才结实”。她跟着青玄扒开树洞,里面果然藏着半只绣了一半的虎头鞋,鞋尖缺着块红绒布,针还插在布面上,针尾缠着的红线结,正是父亲惯用的“平安结”。
“他说……说那年冬天雪太大,没来得及教你收针。”青玄的声音发颤,耳朵贴在鞋面上,“还说药箱里的甘草该晒了,不然要发霉,是给浅浅治咳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