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5-08-25 02:51:54

苏浅果然在花蕊处看见点暗红色的小点,像颗凝固的血珠。她想起小时候总抢父亲的针线玩,有次把他的顶针吞进了肚子,父亲背着她跑遍全镇找郎中,回来时鞋都磨破了,却笑着说“我家浅浅就是块小磨人精”。

那天下午,三人坐在暖炉边,把蓝布拼成半幅小袄。苏浅用父亲的逐月针补完剩下的槐花,莫离缝上布扣,青玄则在衣角绣了只小小的狐狸,说“这样老爷爷就知道有我陪着浅浅了”。

小袄挂在床头的那天夜里,青玄被一阵窸窣声吵醒。他看见月光里,父亲的身影正坐在床沿,手指轻轻抚过小袄的针脚,嘴里喃喃着:“浅浅的针脚比你娘还细,就是性子太倔,像我。”

青玄不敢出声,直到那身影渐渐融进月光里,才敢跑去推苏浅:“姐!你看小袄在发光!”苏浅睁眼时,只见小袄的布面上,槐花的影子正投在墙上,像真的开了满树,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花香。

转年春天,青玄在药箱底层发现个铁皮盒,里面装着十几根磨得发亮的骨针,针尾都刻着个“安”字。“老爷爷说这是他年轻时给人缝尸用的。”青玄举着骨针,声音发怯,“他说有年瘟疫,好多人没来得及穿寿衣就走了,他走了四十里地,给每个逝者缝了件纸衣,说‘活人要体面,死人也得有尊严’。”

苏浅想起父亲的手总带着股淡淡的草药味,指腹有层厚厚的茧,原来那不是绣活磨的,是穿纸衣、缝棺布留下的。她把骨针插进针线包,和逐月针并排放在一起,忽然发现骨针的长度竟和逐月针一模一样——原来父亲把给逝者的体面,和给女儿的牵挂,都磨成了一样的尺寸。

入夏时暴雨冲垮了后院的篱笆,青玄在泥里挖出个陶瓮,里面装着捆发黄的账本。“老爷爷在算账呢,”青玄翻着账本,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字迹,“说那年欠了张屠户两斤肉钱,欠了李木匠半块木板,都记着呢,说等浅浅长大了,让她别赖账。”

苏浅看着账本上的字迹,忽然想起十岁那年想吃肉,父亲跑遍全村赊了两斤,回来时裤脚还沾着泥。她找出父亲留下的钱袋,拉着青玄往镇上走,挨家挨户把欠账还了。张屠户的儿子摸着账本笑:“苏伯当年总说‘我家浅浅以后是要当绣娘的,不能让她背着债过日子’。”

还钱回来的路上,青玄指着路边的蒲公英:“老爷爷在笑呢,说‘浅浅比我强,我这辈子欠了太多人情,没还清’。”苏浅弯腰摘了朵蒲公英,吹散白色的绒毛,看着它们乘着风飞走,忽然觉得那些没还清的人情,早被父亲用别的方式还了——给孤儿缝的棉衣,给乞丐绣的讨饭袋,给难产的妇人绣的平安符,一针一线,都是他欠世界的,又悄悄还回去的。

秋分时,青玄在阁楼的梁上发现个布包,里面是件打满补丁的蓝布衫,领口磨得发亮。“老爷爷说这是他的嫁衣,”青玄抱着布衫,声音发颤,“当年娶你娘时,他就穿这个,说‘等以后有钱了,给你娘扯件红绸子,给浅浅做件花棉袄’,结果……”

苏浅把布衫铺在桌上,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显然是父亲自己缝的。她想起母亲的嫁妆里有块红绸,被父亲藏在樟木箱底,去年翻出来时,上面还留着他用朱砂画的小老虎,说是给她做周岁袄子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