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第一次见到陆则衍时,是2023年深冬的一个雪夜。
她的“砚知堂”藏在老城区的巷尾,青石板路覆着薄雪,风卷着雪沫子往门帘缝里钻。晚上九点,她刚把最后一页残损的明刻本《论语》用浆糊固定好,门外就传来了皮鞋踩雪的声响——不是邻里那种拖沓的棉鞋声,是硬底皮鞋敲在石板上,沉稳又带着压迫感的节奏。
门帘被掀开,一股寒气裹着男人的身影闯进来。他穿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领口别着枚银质袖扣,雪落在他的黑色短发上,没等融化就被体温烘成了水汽。他身后跟着个穿西装的秘书,手里拎着个深棕色皮箱,皮箱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苏砚女士?”男人开口,声音像雪后初晴的天空,冷得干净,却又带着点低沉的磁性。他递过来一张名片,指尖碰到苏砚的手时,带着室外的凉意,“我是陆则衍,想委托您修复一件东西。”
苏砚接过名片,烫金的“陆氏文博基金会”几个字映入眼帘。她早听过这个基金会,近几年在文物圈很活跃,尤其擅长收购海外流失的中国文物,但创始人陆则衍很少露面,只在少数拍卖会上见过他的名字。
“陆先生想修复什么?”苏砚把名片放在案头,给两人倒了杯热茶。她的手指很细,指腹有常年握刻刀留下的薄茧,这是她做古籍修复的第十年——从祖母手里接过“砚知堂”那天起,她的人生就和这些泛黄的纸页、陈旧的墨痕绑在了一起。
陆则衍没说话,示意秘书打开皮箱。箱子里铺着黑色丝绒,放着一本线装书,封面是暗褐色的锦缎,边角磨损严重,书脊处的丝线已经断了好几根。苏砚的呼吸猛地一滞——那本书的封面上,绣着一朵极小的玄参花,花瓣用银线绣成,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这是《坤舆秘图考》。
祖母临终前攥着她的手,反复叮嘱过这本书。“阿砚,记住,要是有人带着绣玄参花的书来找你,一定要多留个心眼。这本书里藏着我们苏家世代要守的东西,不能落在错的人手里。”当时她只当是老人的糊涂话,毕竟《坤舆秘图考》在文物界只存在于传说中,据说记载了明代天文仪器“璇玑仪”的制造图纸,可几百年来,没人见过真本。
“您认识它?”陆则衍的目光落在她微变的神色上,眼神锐利得像刀,“我查过,全上海能修复这种明代宫廷装帧古籍的,只有您的‘砚知堂’。”
苏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轻轻拂过书封面的玄参花——银线的绣法是苏家独有的“盘金绣”,祖母说过,这是当年宫里的绣娘传给苏家先祖的手艺。她抬头看向陆则衍:“陆先生,这本书的修复难度很大,尤其是封面的锦缎和内页的纸张,都需要特殊材料,工期可能要三个月以上。”
“时间不是问题。”陆则衍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支票,填好数额推到她面前,“这是定金,修复完成后,我再付双倍。唯一的要求是——修复过程中,除了您,不能有第二个人碰它。”
苏砚看着支票上的数字,心跳漏了一拍。这笔钱足够她把“砚知堂”重新翻修一遍,还能买下她找了很久的那套清代修复工具。可祖母的话在耳边响着,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把支票推了回去:“陆先生,我需要先检查这本书的破损程度,明天给您答复,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