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下,那面鎏金令牌泛着冷光,正面一条蟠龙怒目,背面八字——“即刻班师,违令者斩”。 他接过,指腹掠过“斩”字,像被冰刃割了一下。 “第一道在狼庭破后第三日,第二道在五日前。”沈戈咬牙,“如今第三道,加急三百里,换马不换人。” 萧策望向远处。黑水河外,狼庭残部篝火点点,如狡狼窥伺。只需再十日,他便可率师掩杀,永绝北患。 “将军!”沈戈单膝跪地,雪没至腰,“再给我三千骑,十日,我只要十日!” 萧策沉默。 夜风忽紧,第四道金牌飞驰而至。 接着是第五道、第六道…… 至黎明时分,第十二面金牌排成一列,在雪地投下十二道冷硬的影子,仿佛十二口铡刀,悬在十万将士头顶。 营门外,百姓闻讯赶来,跪在雪里,黑压压望不到尽头。 老者举拐杖,妇人抱婴儿,壮年汉子赤着上身,以额触地。 “将军走了,谁来守我们的羊圈?” “将军走了,谁替我儿报仇?” 哭声与风声混作一处。 萧策踏出辕门,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他扶起最前排的老者,那老人却死死攥住他的甲胄,指甲嵌入冰片:“萧王,北疆是你的家啊!” 萧策喉头滚动,半晌,缓缓跪下,朝百姓叩首。 “萧策无能,负诸位父老。” 沈戈红了眼,拔刀指天:“将军,反了吧!” 刹那间,十万镇北军齐声怒吼:“反了!反了!” 声浪震得残月失色。 萧策却霍然起身,反手一刀,斩落沈戈盔缨。 “住口!” 他目光扫过全军,声音低沉,却压过所有怒吼。 “我受先帝血诏,守的是汉土,不是龙椅。今日若抗旨,便坐实了‘谋逆’二字,北疆百姓更要血流成河。” 他转身,望向那十二面金牌,忽然笑了,笑意却冷得彻骨。 “传令——” “镇北军,卸甲!” “班师!” 这两个字,像两把刀,割在每个人心头。 十万将士,沉默卸甲。 铁甲落地,声如闷雷。 百姓哭声更烈,有人以头撞雪,有人以齿咬地。 沈戈最后解下腰间狼牙坠,狠狠掷在地上:“将军,我等你回来!” 萧策翻身上马,未回头,只抬手挥了挥。 黑龙旗缓缓降下,卷起的刹那,雪粒卷入旗面,像无声的泪。 马蹄声远,百姓仍跪,雪已埋至膝。 无人看见,萧策袖中,那枚昭宁公主所赠的鸳鸯香囊,被攥得变形,针脚处渗出一线殷红。 更无人知道,在他身后,沈戈悄悄拾起狼牙坠,对副将低语:“点兵三千,换便装,南遁——护将军周全。” 雪,越下越大,掩去十万人的脚印,也掩去一场即将颠覆天下的暗涌。
京师三月,雪已消融,金水桥下冰凌碎裂,潺潺流过朱红宫墙。 天街十里,百姓夹道,却无人高声。风卷起残雪,也卷起他们惴惴的目光。 朱雀门外,萧策单人独骑,黑甲未卸,只披素白战袍,袍角血迹早凝成铁锈色。 他背上的裂星剑用粗布层层缠裹,只露出一截剑柄,像一截未熄的炭火。 城门缓缓开启,两列羽林郎枪尖森然,寒光反射在积雪上,刺得人睁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