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家里养了一群小鸡。毛茸茸的小生命成了我唯一的伙伴。我整天和鸡待在一起,像个野孩子。有一次不小心打碎了一个鸡蛋,妈妈骂了我整整半天,言语如刀,剐蹭着我小小的自尊。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还不如一枚蛋有价值。我的存在,轻飘飘的,不如一枚即将孵出小鸡的蛋。
五岁多,有一次爬墙被她撞见。她冲回家拿了根细棍,把我按在墙上抽打。每一记都火辣辣地烙进皮肤,疼痛和恐惧交织成网,将我牢牢捆住。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爬高,连站上矮凳都会心跳加速、手心出汗。那种对高度的恐惧无声无息地扎根,而我学会了更深的沉默,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心底。
同年冬天,我第一次见到雪,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纯净得让人屏息。我好奇地伸手去摸,那冰凉的触感让我玩了一会儿。妈妈却突然拽过我的胳膊,把我的手狠狠插进雪堆里,不准抽出来。我不知道跪在雪地里多久,只记得双手从刺痛到麻木,最后彻底失去知觉,仿佛那双手已不再属于自己。如今我常年手脚冰凉,无论穿多厚,都暖和不起来。大概就是从那时开始的,那股寒意,从指尖钻进了心里。
六岁,某个下雨天,我偷偷跑出去踩水,看雨滴在水洼里漾开一圈圈涟漪,那是我难得的快乐。回来浑身湿透。他们二话不说打了我一顿。七岁,我转学了,但一切照旧:他们带弟弟出门玩,把我锁在家里。弟弟得了眼结石,他们不准我看电视。那个小房间又暗又闷,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光。我整天窝在里面,听别的小孩在外面追逐嬉笑。那种感觉,像被全世界彻底遗忘,锁在了一个无声的玻璃罩里。
八岁,弟弟摔了一跤,嚎啕大哭。继父冲过来就踹我,我向后跌倒,后脑重重撞在砖角。嗡的一声,世界寂静了一瞬。奇怪的是,我一点没觉得疼——或许心早就麻木了,身体的疼痛反而迟钝。后来邻居传谣说我故意推弟弟,我又被拖起来打了一顿。解释是苍白的,他们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
那年冬天,我妈突然给我过了生日。我连生日是什么都不知道。蛋糕是弟弟吃剩的,边缘被挖得有些难看,但我特别开心。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尝到奶油的味道,甜得发腻,却甜得让人想哭。也正是在那时我才明白:别的小孩童年是甜的,而我的,却从那么小就开始记得每一道伤,记得那一点点甜是多么珍贵又易碎。
八岁年底,他们把我的学籍转回老家。老房子翻新,整个暑假我被独自扔在毛坯房里。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地上堆着杂物。他们带弟弟夜里去抓蝎子,而我从小就怕黑。没有灯,没有食物,只有月光和蟋蟀的鸣叫,以及无边无际的恐惧。饿得受不了,我翻出几瓶不知放了多久的过期的饮料喝下去。后来发高烧,上吐下泻,全身无力,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但依然没人发现。我自己硬熬了过来,在昏沉与清醒之间,第一次模糊地想到“死亡”,然后又因恐惧而挣扎着醒来。
二年级,我得了一种怪病,身上起了一些红点。大人们说“会传染”,所有小孩都像避瘟疫一样躲着我。每天我都要喝特别苦的药,那苦涩味至今还留在舌根。我一个人坐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像一座孤岛,看别人嬉笑打闹。心里某个地方彻底塌陷,再也重建不起来。病好之后,我整个人都变了——我不再努力读书,成绩一落千丈。好像再努力,也逃不出这样的命运,那为什么还要努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