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霓虹灯在湿漉漉的沥青路上扭得像条毒蛇。我的乌冬面摊冒着可怜的热气,都快被这鬼天气浇灭了。
脚边的破纸箱里动了动。一只小手伸出来,抓住了我油腻的围裙边。
“爸……饿。”
我低头。纸箱里的小女孩,我闺女,人鼠。她小脸苍白,眼睛在暗处亮得吓人。我把自己那件破外套又往她身上掖了掖,盖严实点。
“乖,再忍忍。有客来就有钱买吃的。”
说的轻松。这鬼天气,这见了鬼的世界,哪来的客。
我们得活下去。就这一个目标。像钉子砸进我脑仁里,每一天都在响。
然后他就来了。
一辆黑得能吞光的悬浮车,悄无声息地滑到摊子前。
车门向上掀开,像蝙蝠展开翅膀。下来个人。高,瘦,一身剪裁古怪的黑西装,脸上卡着个遮了半边脸的金属面罩。
露出的那只眼睛,黑得没有一点光。
空气一下子变重了。雨点砸在棚布上的声音变得特别远。
我下意识用胖身子挡了挡纸箱。
那人走到摊前。雨水顺着他金属面罩往下滴。他没看锅,没看面,就看我。那只黑眼睛在我脸上刮,疼。
“一碗面。”声音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磨得人耳朵难受。
“好……好嘞。”
我转身捞面。手有点抖。汤锅的热气扑在我脸上,混着雨水的冷,冰火两重天。后背凉飕飕的,感觉那只黑眼睛还钉在我身上。
我能闻到一股味。从他身上散出来的。不是雨水的土腥,不是城市排污管的馊味,是一种……冰冷的锈味,还夹着点别的,像什么东西烂在海沟最底下,几万年没见光的那种腐败气。
面好了。我撒上几点可怜的葱花,双手递过去。
他没接。那只黑眼睛往下瞟,落在了我脚边的纸箱上。
纸箱又动了动。人鼠大概被那味道呛醒了,发出一点细微的呜咽声,往更里面缩。
金属面罩下,那人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面不错。”他说,声音还是那么嘎吱响。“小孩卖不卖?”
我血一下冲到头。手里的面碗差点扣他脸上。
“您……说笑了。我就一面摊老板,卖面,不卖孩子。”
我挤出笑,脸上的肉都在抖。得忍。这主一看就惹不起。
“可惜。”他伸出苍白得过分的手,手指细长,指甲盖透着不健康的灰紫色。他递过来几张纸钞。崭新的,散发着油墨味,跟这个破旧油腻的摊子格格不入。
“不用找了。”
我接过钱,指尖碰到他皮肤,冰得我一哆嗦。
他终于端起了那碗面,没吃,只是低头看着浑浊的汤水里倒映出的扭曲霓虹。
“这世界越来越吵了,你不觉得吗?”
他突然说,那只黑眼睛抬起来,再次锁定我。“耳朵里,脑子里,都是声音。那些不属于你的声音……在爬。”
我喉咙发干,只能点头。
他端着面,转身走向悬浮车。车门无声合上,滑入雨幕,消失。
像从来没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