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我就意识到它的愚蠢。他们怎么不敢？在那样一个家里，女儿似乎生来就是一种可以标价、可以监控、可以最终交付出去的货物。二十万的“总价”，十万的“尾款”——这些冰冷的字眼在我脑海里翻滚，烧灼着我的神经。
“敢？”林薇轻轻重复了一遍，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哥，你忘了小时候吗？我多吃一块肉，我妈都会说‘女孩子吃那么多干嘛，将来嫁不出去’；我弟抢我的玩具，弄坏我的作业本，永远都是‘他是弟弟，你让让他’；我考上大学那年，他们差点让我去打工，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别人家的’。”
她顿了顿，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这些摄像头……只不过是把这么多年一直存在的东西，变得看得见了而已。”
我握紧了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胸膛里堵着一团滚烫而愤怒的东西，无处发泄。我想起群里那些恭喜的嘴脸，想起舅妈那灿烂的笑容，想起父母用她作为榜样对我的催逼——光鲜亮丽的表皮之下，竟然是如此脓血淋漓的腐烂！
“报警！”这两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冲动，“薇薇，我们报警！这是非法监控！这是侵犯隐私！警察一定能……”
“然后呢？”她轻声打断我，语气里没有波澜，只有深深的疲惫，“警察来了，批评教育，责令拆除。然后呢？”
“然后……然后你就自由了啊！离开那个家！”
“离开？”她像是在咀嚼一个完全陌生的词汇，“哥，我的身份证、户口本，被我妈锁在保险柜里。我大学毕业后每一份工作，都被他们以‘女孩子不用太辛苦’、‘离家近方便’为由搅黄。我现在的工作，是爸托关系找的，在一个亲戚开的小公司，工资三千块，直接打到我妈卡上。美其名曰帮我存嫁妆。”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声音比哭还难听：“我所有的朋友，只要稍微联系多一点，我妈就会盘问半天，然后找上门去，说别人带坏我。久而久之，没人敢联系我了。周明……是爸一个老同事介绍的，他们家答应给二十万彩礼，一口价，我爸妈立刻就同意了。”
“我什么都没有，哥。”她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没有钱，没有证件，没有朋友，甚至连一个能正常联系外界而不被监视的手机都没有。报警之后，警察能每天守着我吗？他们只会更恨我，看得更紧。或者，干脆把我锁起来，直到婚礼那天。”
她的话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从头顶浇下，让我沸腾的血液瞬间冷却，四肢冰凉。现实沉重的枷锁，远比我想象的更为具体，更为坚固。那不是一句“逃跑”或者“报警”就能轻易砸碎的。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滑坐到地板上。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是啊，然后呢？我能把她藏一辈子吗？我能对抗一整个家庭、一整套根深蒂固的观念吗？我那点微不足道的薪水，能支撑起她崭新的人生吗？
沉默在电话两端蔓延，沉重得令人窒息。
“……总会有办法的。”我的声音虚弱得自己都无法相信，“我们不能……不能就这么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