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说话。
我记得那天。她让我从左边拍,我说好。可我站着没动,只是调整了焦距。我没走近,也没回应。我就站在原地,把她说的话收进麦克风。
后来她喘不上气,叫我去拿药。我先关掉录音,再转身去抽屉找。因为我不想录下我走开的声音。
我以为我在保存她。
现在看,我其实在躲她。
陈曦坐到沙发上,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皱眉:“你这水隔夜的吧?”他把杯子放下,看着我,“你要是觉得对不起她,那就删了视频。但你要是因为怕被人骂就不发,那你才是真把她藏起来了。”
我没删。
我点了隐藏。
页面变成空白。
播放量定格在52168,点赞87,评论三千多。最后一条写着:“建议把骨灰盒也拍进去,凑个完整系列。”
陈曦没再说什么。他拔掉U盘,塞进口袋,临走前看了眼墙上那张红毛衣的照片。
“你妈要是知道你藏起来,准得拎扫帚追你。”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下来。
我打开移动硬盘,找到备份文件夹,把成片拖进“归档”。右键重命名,改成“未完成”。
抽屉拉开,药盒还在那儿,按月份排得整整齐齐。我把它推到最里面,把硬盘放进去,盖上一叠废弃的剪辑稿。纸页边缘卷着,是我之前写的一段旁白草稿:“她不喜欢我说谢谢,总说一家人不用讲这些。”
我撕下那页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窗外开始下雨,不大,但持续。雨点打在月季叶上,声音闷闷的,像谁在轻轻敲门。
我坐到床沿,耳机插上,点开一段音频。
是她最后一个月的声音。咳嗽间隙里,她说了句:“天热了,记得给花遮阴。”
我没回话。
就像当时一样。
我听着这段录音,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手机震动。
是平台提示:您的视频《我的母亲苏慧》已设为私密,仅您可见。
我摘下耳机,放在枕头上。
起身走到桌前,拿起笔,在废稿背面写下几个字:“我不是不想哭。”
笔尖顿了一下。
我又加了一句:“是怕一哭,就停不下来。”
窗外雨还在下。
一根新长的月季嫩枝被雨水压弯,贴在铁架上,动不了。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把窗帘拉上了。
第三章:病历夹里的纸条
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长的亮痕。我盯着那条光看了很久,伸手把床头的外套捞起来套上。拉链卡在半路,我没再用力,就这么敞着领口,推门出去。
老房子藏在巷子最深处,铁门上的漆剥得差不多了,风一过就吱呀响。钥匙转了两圈,门开了。屋里是陈年木头和药味混在一起的气息,沉得像三年前被谁按下了暂停,一点没变。
我先去了客厅。藤椅还在窗边,垫子泛黄,落了一层灰。我没坐,只拿抹布擦了相框。照片里她穿着红毛衣,站在月季花架前笑。那天我拍了三分钟,她一直没动,就为了让我拍完。
衣柜最先动。衣服按季节叠好,一件件塞进收纳箱。她的毛衣压在最底下,我摸到角落时,指尖碰到了一个硬壳本子。没拿出来,继续往里清。抽屉拉到底,空了,只剩几片干枯的花瓣,暗红,蜷曲,像烧过的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