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不多话，从不邀功。看他的眼神，永远带着恰到好处的敬畏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同情——同情他累，同情他身边没人真心疼。
有一次，他和一个难缠的大客户谈判，僵持不下。对方揪着一个非核心的条款死活不让。会议室气氛僵得能结冰。我进去添水，听到一耳朵。出去后，我快速查了那家客户最近的公开动态和财报，心里有了点猜测。
我找了个空隙，用内线电话打到会议室，请周总出来签个“紧急文件”。
他皱着眉出来，一脸不耐。我递上一份无关紧要的报表，同时用极低极快的语速说：“周总，对方上季度财报难看，现金流可能紧张，压价是虚张声势，他们更急需我们这款产品打开市场。那个条款，或许可以换个方式，比如延长付款周期，但维持原价。”
周凯猛地抬头看我，眼里的惊讶和审视一闪而过。他没说话，拿着报表转身进去了。
十分钟后，他叫我进去记录会议纪要。我看到他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了不少：“王总，那个条款我们可以让步，但价格方面，确实没法再让了。不过，考虑到合作诚意，付款方式我们可以再宽松一点……”
对方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叹了口气，苦笑着点了头。
合同签了。金额比预期高了百分之十五。
那天下午，周凯把我叫进办公室。他没提我那句提醒，只是看着我，手指敲着桌面：“小林，来公司还习惯吗？”
“习惯，周总。能学到很多东西。”我垂着眼，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嗯。”他顿了顿，“晚上有个庆功宴，对方王总点名要感谢你会议纪要做得清晰到位。你也一起来吧。”
我知道，这不是王总的意思。但我脸上适当地露出一点惶恐和惊喜：“啊？我……好的，谢谢周总。”
庆功宴上，我坐在角落，安静吃饭，别人问话才答几句，得体又低调。周凯被灌了不少酒，眼神扫过我这边好几次。
散场时，他脚步有点晃。司机还没到。我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他的胳膊，立刻松开，保持距离。
“周总，您没事吧？我去给您买瓶水？”
他摆摆手，靠在酒店门廊的柱子上，看着夜色，突然说：“今天……多亏你了。”
我心里冷笑，脸上却是一片茫然：“周总您说什么？我今天就是做了份内的工作。是您谈判厉害。”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欣赏，有探究，还有一丝长期疲惫后终于找到一点支撑的松懈。他没再继续说，只是笑了笑：“走吧，车来了。”
他上车前，又回头对我说：“明天上午没什么急事，你可以晚点来。”
“谢谢周总。”我微微鞠躬。
车子尾灯消失在街角。我脸上的恭敬和惶恐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鱼饵已经撒下，鱼线微微颤动。
它闻着味儿，游过来了。
6、
公司里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老板家的那点破事。茶水间、吸烟区，总能听到几句碎语。
“老板娘昨天又来查岗了，逮着前台小姑娘盘问周总行程，那脸色难看的……”
“听说在家吵得厉害，为了孩子上学的事，周总想送国际学校，老板娘非要送贵族私立，嫌国际学校同学家底不够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