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过笔，指尖因为虚弱和隐忍的激动而微微颤抖。这看在陆沉舟眼里，大概更像是恐惧和挣扎。
他搂着林薇薇的手臂紧了紧，像是在给她力量，也像是在对我施加无形的压力。
我没有犹豫，在指定的位置，一笔一划，签下了“苏念”两个字。
字迹有些歪斜，不如从前娟秀。没关系，足够了。
律师收回协议，仔细检查了一下签名。
“陆总，签好了。”
陆沉舟似乎松了口气，看着我的眼神里，最后那点疑虑也消失了，只剩下彻底的轻蔑。在他心里，我苏念，终究还是那个为了他一点施舍般的“不追究”，就能摇尾乞怜，连命都可以不要的可怜虫。
“好好准备手术。”他丢下这句话，搂着林薇薇，转身就要走。
“沉舟。”我忽然开口，叫住他。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我看着他的背影，这个我曾以为会是我一生依靠的男人，轻声说：“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他似乎是极轻地哼了一声，带着不耐烦：“放心，手术成功，薇薇康复后，我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安稳度过最后的日子。”
他说的是“最后的日子”。他始终记得我是胃癌晚期，活不了多久了。所以，用我一个将死之人的肾，去换他心爱女人的命，在他看来，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他甚至，可能还觉得自己很仁慈。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他们相携离去的背影，林薇薇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了他身上，在经过门口时，她回头，对我露出了一个胜利者的、毫不掩饰的恶毒微笑。
病房门轻轻合上。
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我脸上的卑微笑容瞬间褪去，如同摘下一张戴了太久的面具。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燃烧的冰冷恨意。
赎罪？
陆沉舟，林薇薇，你们很快就会知道，真正需要赎罪的人，是谁。
我从枕头下摸出那个小小的、已经快被我摩挲得光滑的旧手机。这是唯一没被陆沉舟收走、也无法被监控的通讯工具。我艰难地按下一串熟记于心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被立刻接起的。
那边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苏念？”
“江医生，”我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协议，我签了。”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然后，江城的声音异常冷静：“我知道了。一切按计划进行。苏念，你……确定要走到这一步吗？没有回头路了。”
回头路？
从三年前，陆沉舟带着林薇薇登堂入室，逼我签下那份屈辱的离婚协议，而我却在体检中查出胃癌晚期那一刻起，我就没有回头路了。
从我知道林薇薇肾衰竭，陆沉舟开始暗中操作，试图逼我“自愿”捐肾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就只剩下这一条路可走。
用我仅剩的、残破的生命，为他们铺就一条通往地狱的鲜花之路。
“我确定。”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江城，谢谢你。”
谢谢你这个我曾经的主治医生，谢谢你这个看穿一切后，愿意陪我进行这场疯狂复仇的“同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