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和林景聿离婚第五年,节目组找上了我的小饭馆。
说是拍民间美食,会有明星评委来试菜。
录制那天,林景聿带着妻子温诗韵出现时,我锅里正爆着鳝丝。
白雾腾起,他隔着水汽看我,声音发涩:
“梁月枝?你还活着?”
我转向节目组的镜头:
“招牌油爆鳝丝,食材都是今早现杀的。”
林景聿喉结滚动,昂贵的手工西装在烟火气里显得突兀。
“月枝,这五年你就待在这种......”
“菜好了,哪位评委尝一下?”
我打断他,把菜推出去。
林景聿眼睛一亮,坐下郑重地举筷:
“你还记得我爱吃这个。”
他尝了一口,细细品味:
“味道......好像不太对?”
我擦着手,抬眼看他:
“我五年前就尝不出味道了。”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
油爆鳝丝是招牌,是因为我奶奶爱做。
至于林景聿的喜好,早在五年前那场比赛后,就与我再无关了。
......
那盘鳝丝在林景聿的筷子下快要凉透了。
直到导演低声提醒,他才恍然回神。
略显讨好地看了我一眼,转向镜头开始评价:
“鳝丝鲜甜,火候恰好,是很家常的味道......让人想起家的感觉。”
录制结束,他们却没走。
温诗韵挽着他,微笑对我说:
“月枝,手艺还是那么好。”
林景聿上前一步,声音发紧:
“火灾后......为什么没找我们?”
我没答。他自顾自说下去:
“我们找过你。现场没发现幸存者......以为你死了。”
水龙头哗哗响起,我冲洗餐盘。听见自己的死讯,总归是荒诞的。
“看到招牌是油爆鳝丝,我才接的邀约。”
他声音低了些,“没想到还能吃到你做的菜。”
我转头笑了笑:“林总,谢谢捧场。”
他皱眉:“不用这么叫......”
“景聿,”温诗韵轻扯他手臂,截住话头。
恰在此时,她手机响起视频提示音。
她看了眼屏幕,笑意加深,接通后点了免提。
“笑笑?”镜头转向林景聿,“看,爸爸在哦。”
清脆的童声立刻溢出:“妈妈,你们什么时候回家?奶奶做了布丁!”
“很快,宝贝。我们在工作。”
温诗韵柔声说,镜头缓缓扫过店内,最后对准我,
“笑笑,和这位阿姨打招呼。她是妈妈以前的朋友。”
屏幕里的小女孩穿着小裙子眨着眼看我。
“阿姨好。”
五年没见,他已经事业有成,家庭美满。
她忽然歪头,脱口而出,
“阿姨,你的脸脏脏的,衣服也旧旧的。我妈妈从来不会这样。”
“爸爸说,漂亮女生要干干净净的。”
空气凝住。
温诗韵轻笑着责备:“笑笑,不可以没礼貌。”
林景聿脸色一变,低声喝道:“笑笑!”
小女孩嘴一扁,眼圈红了:“我说的是真话嘛......”
“好了好了,”温诗韵连忙拿远手机,“宝贝乖,先去吃布丁,妈妈马上回来。”
视频匆匆挂断。
寂静重新笼罩油腻的厨房。
林景聿看向我,眼底翻涌着难堪的歉疚。
“她不懂事,乱说的,你千万别......”
“没关系。”我打断他,声音平淡。“她说的是事实。”
我打开水龙头,拿起一块老姜冲洗。
林景聿开始在店里四处打量,突然从我的收款台上拿起一个本子。
是我的食谱兼配料表。
他转向我。他喉结动了动。
“你尝不出味道,就靠这个吗?”
我转过头,笑笑:“和你有关吗?”
他被我噎住,张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
“月枝,我知道你心里有怨言,可是当年......”
他的话断在空气里,怎么接都显得苍白。
“你现在这样,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不用了,我对现在很满意。”
我转过身,将碗筷放进消毒柜。
温诗韵适时地轻轻挽住了他的手臂。
“景聿,”她声音柔和,“笑笑在等我们。妈说布丁已经做好了。”
“......好,回去吧。”
脚步声渐远。新客人进店点餐。
我重新举起锅铲。
或许在大赛落败的那些日子,我确实需要一句道歉、一点帮助。
但现在,我只想经营好自己的小饭店。
第 2 章
收到林景聿的短信时,我正在剔黄鳝骨头。
他说母亲六十岁生日,想让我回去给她一个惊喜。
报酬按最高标准,食材他们准备,问我行吗。
李秀兰。我叫了十几年师父的女人,后来成了我婆婆。
我盯着屏幕,没有立刻回复,脑海里浮现一段回忆。
想起很久以前,乡下黄昏,田埂发烫。
林景聿每年暑假都会和他妈妈回到小乡村。
而我和奶奶相依为命,奶奶对我一直是放养。
林景聿那时怕泥虫,是我扯他下田。
教他慢慢探,感觉有滑溜东西过,就掐它脖子。
他抓住第一条黄鳝时,脸白,眼睛却亮。
我们满腿泥跑回奶奶灶房。
奶奶骂我们皮猴子,手下却利落。
油爆鳝丝端上来,油光红亮。
林景聿吃了三碗饭,说:“月枝,你奶奶是神仙。”
后来奶奶去世了,其他的亲戚不愿管我,是李姨来接我的,她说:
“跟我去城里。你奶奶托我照看你。喜欢做菜?我教你。”
她真的教了。从吊高汤、辨火候开始,十分严苛。
我烫出水泡,切到手指,她递来药膏和新食材:
“继续。疼比忘了好。”
我和林景聿结婚,好像是自然而然的事。
像田里的秧,插下去,就长在一起了。
婚礼上,林景聿一脸珍惜地为我戴上婚戒,发誓要永远在一起。
婆婆也在婚礼上红了眼,说:“月枝,以后这也是你家。”
再后来,我进了那家米其林三星。
穿雪白制服,站在不锈钢厨房中心。
就是在那里,我认识了温诗韵,餐厅老板的女儿。
她第一次来后厨,停在我台前。
“鳝丝?”她夹起生鳝段看,“处理得干净。”
她对我笑:“我叫温诗韵。欣赏认真的人。”
后来她常来。
有时带一瓶酒,倚在料理台边,看我处理食材,和我聊风味搭配。
有一次,林景聿来试菜时,温诗韵也在。
那夜打烊后,我们三个坐在空餐厅喝酒。
林景聿说我教他抓鳝的糗事,温诗韵笑得前仰后合。
她说:“林景聿,娶到这么好的老婆真是便宜你了。”
那时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三个不同世界来的人,因食物奇妙地坐在了一起。
婆婆来看我,眼神里有骄傲。
林景聿已经接手家业,会为了我发长长的品鉴笔记。
温诗韵则会鼓励我多研究新菜品,下班后又和我逛街。
一切似乎都很好。
直到亚洲厨师大赛,就在上场前三天。
我调配好酱汁,舌尖却一片空白。
我慌了,猛加调料,可还是尝不出味道。
我找到婆婆,跟她解释我的无助。
她的眼神突然就变得令我陌生:
“月枝!那三天后的比赛怎么办?这次比赛的名次关系到招商引资。”
我想解释我的舌头坏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可是看着她的眼睛,我突然说不出了。
手机又亮起来,还是林景聿,他说:
“妈只想吃口安心饭,别的都不重要。”
我抬头。小店最后一桌客人离开。
灶上的汤咕嘟不停。
指尖停留在手机屏幕上,敲下字:
【好,菜单晚点发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