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慈，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怎么又跟技术部的男生混在一起啊？」
林薇薇的声音甜得发腻，像一块融化了一半的奶油蛋糕，黏糊糊地贴在我耳边。
她手里端着一杯刚冲好的手磨咖啡，香气霸道地侵占了整个茶水间。
我面无表情地从饮水机接了杯温水，转身看她。
「李哥的程序卡bug了，我帮他看看。」
林薇薇夸张地捂住嘴，瞪大了那双精心描画过的眼睛。
「天啊，你连代码都懂？宋慈，你也太厉害了吧！简直像个男生一样。」
她嘴上说着“厉害”，眼里的轻蔑却毫不掩饰。
周围几个正在摸鱼的女同事闻声，也纷纷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嘴角噙着相似的讥诮。
我懂她们的意思。
在这个名为“创星科技”的公司里，我，宋慈，是一个异类。
我三个月前以实习生的身份进来，不化妆，不穿裙子，每天T恤牛仔帆布鞋，素面朝天。
我不懂最新的口红色号，不关心哪个明星塌了房，更对办公室的八卦毫无兴趣。
我喜欢跟技术部的程序员讨论算法，跟策划部的男生争论游戏数值，甚至能跟运维大哥一起蹲在机房里修服务器。
于是，我收获了一个外号。
「汉子茶」。
一个不像女人，却又爱在男人堆里扎着的“绿茶”。
她们认为，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吸引男同事的注意，是一种更高阶、更隐蔽的“茶艺”。
毕竟，创星科技的男女比例严重失调，优质的单身男性资源，是她们眼中的“战略物资”。
林薇薇就是这群“战略家”里的佼佼-者。
她长相甜美，声音娇嗲，每天打扮得像个要去走红毯的公主，是全公司公认的“司花”。
她最擅长的事，就是用崇拜的眼神看着男同事，然后柔柔弱弱地说：「这个我不会，你可以教教我吗？」
而我，是她的反面。
我从不求助，只会解决问题。
这在她们看来，就是“不懂示弱”、“没有女人味”、“破坏规则”的异端。
「薇薇，别这么说嘛，」一个女同事娇笑着帮腔，「人家宋慈这叫有独特的魅力，你看，公司里的哥哥们不都挺喜欢跟她聊的吗？」
这话听起来是解围，实则是在我的“汉子茶”罪名上，又砸下了一记实锤。
我懒得辩解。
端着水杯，我面无表情地从她们中间穿过。
林薇薇在我身后，用不大不小，却足以让整个办公室都听到的声音说：
「唉，真羡慕宋慈啊，都不用怎么努力，就能跟男生们打成一片。不像我们，笨手笨脚的，只能自己慢慢学。」
我脚步未停。
回到工位，我一口气喝完了杯子里的水。
电脑右下角，一个隐蔽的通讯软件正在闪烁。
点开。
是我爸，创星集团董事长，宋启明。
头像是一个迎风招展的红旗。
他发来一条消息：「闺女，在公司基层待得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
我敲击键盘，回了两个字。
「还行。」
然后，我点开另一个软件，看着上面显示的创星科技最新一季度的财务报表和几个核心项目的进度条，陷入了沉思。
欺负？
他们还不够格。
我只是觉得，有点好笑。
一群拿着我爸发的工资，在我家的公司里，拼命想排挤我这个未来继承人的人。
她们争得头破血流的那些“优质男性资源”，很多人的名字，都出现在我即将签署的裁员预备名单上。
而她们口中那个“笨手笨脚”的林薇薇，上周提交的项目策划案，核心创意点，几乎是原封不动地照搬了我丢在回收站里的废稿。
我当时只是觉得那个方案不够完美，随手扔了。
没想到，废品到了某些人手里，也能当成宝贝。
我靠在椅背上，转了半圈，目光落在不远处正被一群男同事众星捧月般围着的林薇薇身上。
她笑得花枝乱颤，像一只骄傲的孔雀。
我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就让她再得意一会儿吧。
毕竟，猫在抓住老鼠之前，总喜欢先看它表演。
而我，有的是耐心。
我打开文档，开始写我的实习报告。
标题是：《关于创星科技内部组织架构冗余及企业文化建设缺失的初步调研报告》。
写完这个，他们差不多也该到时间了。
我打开手机，屏幕上是我爸刚刚发来的另一条消息。
「年会下周五，准备好惊艳所有人了吗，我的小公主？」
我回：「别叫我公主。」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叫我宋总。」
周一的例会，气氛有些凝重。
上周由林薇薇主导的“星梦计划”推广项目，第一阶段数据出来了，惨不忍睹。
新增用户数不到预期的百分之三十，留存率更是低得可怜。
部门总监王总的脸黑得像锅底，食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王总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了林薇薇身上。
林薇薇的脸色煞白，精心化的妆都遮不住她的心虚。
她眼圈一红，泫然欲泣。
「王总，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们的方案，明明是经过市场部和技术部一致看好的……」
她说着，求助似的看向市场部的张经理和技术部的李哥。
张经理推了推眼镜，含糊道：「方案本身是没问题的，可能……可能是执行上出了点偏差。」
李哥则埋着头，一声不吭。
他的团队为了这个项目，连续加了一个星期的班，现在出了问题，他比谁都郁闷。
我坐在会议室最不起眼的角落，手里转着一支笔，像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
这个结果，我早就料到了。
林薇薇偷我的那份废稿，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它是一个“看起来很美”的空中楼阁。
它描绘了一个宏大的用户生态闭环，逻辑上天衣无缝，但完全忽略了启动阶段最关键的“种子用户”的精准引爆。
简单来说，它想一口吃成个胖子，却没有准备好第一口饭。
我当初之所以把它扔进回收站，就是因为它太理想化，执行成本和风险都极高。
没想到林薇薇如获至宝。
现在，报应来了。
「执行上的偏差？」王总冷笑一声，「林薇薇，你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你现在把责任推给执行？」
林薇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她的笔记本上。
「我没有……王总，我真的尽力了。为了这个项目，我每天都只睡四个小时，盯数据，跟进度……我真的不知道哪里错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会议室里立刻有几个男同事露出了不忍的神色。
一个平时跟林薇薇走得很近的产品经理开口道：「王总，薇薇确实很辛苦，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项目失败，责任也不能全让她一个人扛吧？」
「是啊王总，这也不是薇薇一个人的问题。」
「要不我们再复盘一下，看看能不能补救？」
看着这出“美人垂泪，八方支援”的戏码，我差点笑出声。
这就是林薇薇最厉害的武器。
犯了错，只要哭一场，总有“护花使者”站出来替她分担。
我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终于开口了。
「王总，我认为现在最关键的，不是追究谁的责任。」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却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我身上。
包括哭得正起劲的林薇薇，她也抬起头，用一种混合着惊讶和怨恨的眼神看着我。
王总皱了皱眉，显然对我这个实习生的突然插话有些不满。
「哦？你一个实习生，有什么高见？」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考量和轻视。
我毫不在意，直视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
「责任肯定要追究，但当务之急，是止损。星梦计划已经投入了大量的宣发资源，现在停掉，前期的投入就全打了水漂。我认为，我们还有补救的机会。」
「补救？」王总哼了一声，「你说得轻巧，怎么补救？」
我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薇薇姐的方案，宏观战略上没有问题，它描绘的蓝图非常吸引人。但它错在第一步，它试图一次性吸引所有用户，而忽略了核心圈层的构建。」
我一边说，一边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同心圆。
「任何一个成功的产品，初期都是由一小撮高粘性的核心用户引爆的。我们的‘星梦计划’，定位是青年潮流社区，那么我们的核心用户，就不应该是泛泛的‘年轻人’，而应该是对某一领域有深度热爱和影响力的KOC（关键意见消费者）。」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比如，街舞圈、滑板圈、独立音乐圈的那些小神。他们本身就自带流量和号召力。」
「我的建议是，立刻暂停现有的大范围无差别广告投放，将预算集中起来，转化成资源，去跟这些圈层的头部KOC进行深度合作。我们可以为他们举办线上比赛，提供独家曝光，甚至签约他们成为我们的‘星梦合伙人’。」
「用他们，去吸引他们的粉丝。先做深，再做广。用一个月的时间，构建起我们第一批真正有价值的种子用户社群。这比现在这样大海捞针，效率要高得多。」
我一口气说完，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我这一连串专业术语和清晰的逻辑给镇住了。
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轻视，慢慢变成了惊讶，再到思索。
王总盯着白板上的同心圆，眉头紧锁，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正视。
而林薇薇，她已经忘了哭泣。
她死死地盯着我，嘴唇哆嗦着，眼神里的怨恨几乎要化为实质。
因为她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更因为，我说的这些，正是她那份策划案里，被她自作聪明“优化”掉的部分。
她以为那是累赘，却不知道，那才是整个计划的心脏。
良久，王总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你……叫什么名字？」
「宋慈。」
「好，宋慈。」王总点了点头，「你的想法，有点意思。你马上出一份详细的方案，今天下班前，交给我。」
他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林薇薇，语气恢复了冰冷。
「林薇薇，你也写一份事故报告，深刻反省！星梦计划，暂时由宋慈接手跟进。」
一锤定音。
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我看到林薇薇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朝她看去，对上她那双淬了毒的眼睛。
我没有躲闪，反而朝她微微一笑。
一个无声的，胜利者的微笑。
这才只是个开始，林薇薇。
你偷走的东西，我会让你，加倍还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