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曾是主持人,为救女儿冲入火海,从此面目全毁。
第一次在镜中看见自己,我砸碎了镜子。
妻子捂住我的眼说:“活着就好。”
移植的皮肤日夜刺痒,我忍不住撕扯。
女儿握住我的手哭:“爸爸,你咬我吧,别伤害自己......”
她放学就守着我,妻子也日夜照料。
我渐渐学会接受这张脸。
直到昨夜,我听见女儿低吼:
“她就是拖累!看着那身烂皮,我真想吐......”
妻子沉默后苦笑:
“是啊,有时觉得她不如死了,我还能怀念从前。”
女儿啜泣:“可我永远抛不开她......为什么是我爸爸?”
今早我写完遗书,又觉多余。
于是将信纸浸湿,紧紧压实在脸上。
......
1
信纸湿透后紧紧贴着脸。
呼吸被堵死,意识却异常清醒。
我想起火,原来窒息和焚烧一样,都是缓慢的,由外而内地毁灭。
水渍在信纸上洇开,字迹糊成一团一团。
写我多么感谢她这些年的照顾。
写我理解所有人的疲惫。
写我离开对大家都好。
写我不是一个挟恩图报的人,我只是舍不得。
写到最后,字句歪斜,几乎不成形。
我甚至说不清那是愧疚,还是最后一点不甘心的、微弱的怨。
手臂开始发软,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用被子盖住自己。
再睁开眼时,我站在卧室门口。
低头,看见自己光洁透亮的手。
没有烧伤。
我开始后悔。
为什么没有早一点解脱。
穿过门板,像穿过一层雾。
我飘了出去。
女儿正背对着我,哼着一首流行歌。
我烧伤后,听力变得异常敏锐,那段时间家里两个人都是踮脚走路。
死气沉沉。
后来妻子给我的房间用了最好的隔音材料。
我把自己关在里面,也把他们关在了外面。
现在,女儿的声音洪亮,带着鲜活的生命力。
“这排骨汤啊,煮香香,滚得白白的才香。”
她对空气说话,享受着无需她小心翼翼的时刻。
就在转身的刹那,她手指极轻地抚过自己身上的衣服。
然后,我听见她极低地叹了口气。
“这件衣服我真的很喜欢。”
她喃喃自语,声音里的愧疚几乎要满溢出来。
“我真是不孝。钱都......我怎么能......”
她摇了摇头,又用力地搅动锅里的汤。
我看着爱美的女儿自责花钱,我忍不住凑到她身边。
“茵茵,不用自责的,是我太自私了,花光了所有的钱。”
“以后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她忽然出了神。
我看着她取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划,盯着某张照片,看了很久。
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看清站在女儿身旁那个人影的瞬间,心脏骤然一紧。
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妻子回来了。
第 2 章
她肩膀垮着,眼底有浓重的阴影。
女儿转过身,笑容有些不自然:
“那个妈妈,我今天下午出去了一趟。”
“顺便路过那家商场,就进去看了看。”
妻子脱外套的动作顿了顿。
女儿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用的自己的压岁钱......”
“我好久没有买过衣服了,很多都短了一截......”
“茵茵。”妻子打断她,声音干涩。
“对不起,钱都用来给你爸爸植皮了,让你连这点都舍不得。”
女儿眼眶红了。
她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闭了闭眼。
“他反正也治不好了,无论植皮多少次都是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女儿心神一震,露出悲戚的神色。
我抛开刚刚紊乱的思绪,在一旁看着她疲惫的眉眼认同地点点头。
是的,我治不好了,烧伤的不仅仅是我的外貌。
我内里的身体各项机能也都已经损坏了。
早就人不人鬼不鬼了,我自己都看不下去。
想到这里,我走到妻子的面前,在她面前转了一个圈。
“凤溪,我现在可帅气了,你看,你看。”
她面色不变,我心情低落一瞬,忘了她看不到。
覃凤溪的目光落在台面上女儿的手机上。
女儿慌忙去拿,手却被覃凤溪轻轻按住。
“茵茵。”
覃凤溪的声音很低,压着某种翻涌的情绪。
“你怎么会和他在一起?”
女儿眼神闪烁,嘴唇动了动:
“我,我在街上遇见的。他,他和爸爸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我就......”
我飘在她身侧,看着她紧抿的唇线。
女儿的声音带着试探,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你认识他,对吗?”
覃凤溪沉默了很久,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我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超出了我的想象。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房间。
我穿墙而过,跟了进去。
覃凤溪掏出自己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住了。
我凑过去,看到她相册里存着另一张照片。
照片的时间戳,是三年前,我已经烧伤七年了。
记忆的碎片猛地撞进脑海。
是的,那时候,覃凤溪就常常对着手机出神。
我问她看什么,她会立刻锁屏,摸摸我的头,声音疲惫而温柔:
“没什么,看看以前的照片,缅怀一下。”
我眼风扫到了一点,一直以为她看的是我们曾经的合影。
现在,真相像一盆冰水,很伤心。
她看的不是我。
但心里很复杂。
就在这时,覃凤溪的手机屏幕弹出一条新信息。
备注是:姚洲
【你到底要不要陪我去拍婚纱照,就当个模特嘛!】
覃凤溪盯着那条信息,很久。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好。】
我跟着覃凤溪飘进那家婚纱店。
当时我们只领了证,还没有办婚礼,没有和她拍婚纱照也是我的遗憾。
不过覃凤溪已经做得够好了,守着一个废人七年。
你自由了,凤溪。
我轻轻朝她吹了一口气,她像是感知到什么猛地站起来,吓了我一跳。
店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一个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我的心跳,如果灵魂还有心跳的话,一定漏了一拍。
太像了,比照片更像。
“凤溪姐!”
他自然地挽住了她的手臂。
覃凤溪目光落在他脸上时,有一瞬间的恍惚。
我心里生气。
我已经死了,凤溪,你干嘛呀。
我像以前那样去揪她耳朵凑到她耳边。
“谁都可以,他不行啊,凤溪。”
“听到没有,长得和我一样,你这不是找替身嘛。”
她自顾自地陪他去试西装,每套西装都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忽然,姚洲的手机响了一声。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和我相似的脸上,是惊愕和屈辱。
“骗子!你们都是骗子!”
姚洲转身就想往外跑,脚下被地毯边缘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去!
覃凤溪捞住他,但他还是扭到了脚踝,疼得眼泪直掉。
她脸上的慌乱更甚,抱着他就往外冲。
姚洲没有挣扎,上了车。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她,扭过头不看她。
“他说我是替身。”
覃凤溪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他不配你做他的替身。”
车很快到了一家私人诊所。
诊室里,覃凤溪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脚踝,让医生上药。
上完药她出了诊室,点了一根烟。
我看到她在给我发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