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钱?”
当这三个字从金丝眼镜男的嘴里轻飘飘地吐出来时,李不良感觉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活了几十年,在昆仑山顶对着风雪悟道,心境早已磨炼得古井不波。
可是在这一刻,他感觉自己那颗元婴大成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扔进了冰窟窿里。
难以形容的屈辱感和荒谬感,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一块钱。
他李家传承千年,三十六代人耗尽心血,用生命和荣耀守护的镇魔司,守护着天下苍生的安宁,到最后,就值一块钱?
这已经不是拆迁了。
这是羞辱。
是赤裸裸地将他李家的尊严,将不良人的传承,狠狠地踩在脚下,再碾上几脚。
“你说……多少?”
李不良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其中蕴含的怒火,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
金丝眼镜男没有察觉到这致命的平静,反而更加得意了。
他以为李不良是被这个消息给震住了,是被哪都通的通天手段给吓傻了。
“怎么?没听清?”
他笑着,拍了拍李不良的肩膀,一副“我教你做人”的嘴脸,“一块钱。这就是资本的力量,也是权力的游戏。李先生,你这种在山里待久了的乡巴佬,是不会懂的。”
“这块地皮的位置多好?二环里,黄金地段!等我们把这里推平,盖上新的商业中心,那价值……啧啧。”
他咂了咂嘴,眼中满是贪婪的光芒,“至于你这座破宅子,也就那点文物价值,但文物能当饭吃吗?能变成GDP吗?而且,这都是国家的,一年前就收为国有了!”
“我们公司跟上面打了个报告,说为了支持城市现代化建设,愿意‘象征性’地出一块钱,‘收购’这片土地的开发权,承担所有的拆迁和建设费用。上面一听,不用国家花一分钱,还能凭空多出一个现代化的商业区,多好的事啊?大笔一挥,就批了。”
他笑得像一只偷了鸡的狐狸。
“所以啊,李先生,别说什么祖宅了。从法律上讲,这里现在就是我们哪都通的私有财产。我们想把它推平,还是在上面种菜,都和你没关系了。”
李不良静静地听着,脸上面无表情,但他的内心,早已是怒海滔天。
他想笑,笑这世道的荒唐,笑这些人的无知和贪婪。
他想哭,为李家的先祖,为这千年的坚守,感到不值。
原来,在这些人眼里,所谓的责任,所谓的守护,所谓的苍生安宁,全都是狗屁。
能换成钱的,才是好东西。
不能换成钱的,就是“破宅子”,就是阻碍他们发财的绊脚石。
“私有财产……”
李不良慢慢地重复着这四个字,他的眼神变得空洞,穿过了眼前这个跳梁小丑,看到了他背后那张由金钱和权力编织而成的大网。
他感觉自己被愚弄了。
被这个时代,被这群自诩为“精英”的人,彻彻底底地愚弄了。
他甚至懒得去愤怒了。
当愤怒达到极致,剩下的,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想起祖上经常对他说的一句话。
“山下的世界,已经不是你离开时的样子了。人心,比昆仑山的风雪,要冷得多。”
当时他还不以为意,现在,他信了。
“轰隆隆——”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更加剧烈的轰鸣声。
李不良木然地转过头,看到几辆更加庞大的工程车,在几辆挂着官方牌照的黑色轿车的“护送”下,缓缓驶入了工地。
那些车上下来几个穿着西装,气度不凡的人。
他们和金丝眼镜男点头哈腰地说了几句,然后便一挥手。
“加紧进度!天黑之前,必须全部推平!”
一声令下,所有的挖掘机和推土机都加足了马力,如同钢铁巨兽,朝着镇魔司最后的残骸冲了过去。
最后那座摇摇欲坠的正殿,在机械的轰鸣声中,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墙体开裂,梁柱折断。
李不良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建筑结构的崩坏,深埋在地下的阵法核心,正在一寸寸地碎裂。
那由历代不良帅心血凝聚而成的封印,就像一个被敲出无数裂纹的鸡蛋,马上就要彻底破碎了。
他甚至能听到,从地底深处,传来了一声声压抑了千年的,兴奋而又残忍的嘶吼。
它们要出来了。
那些被他李家镇压了千年的怪物,要出来了!
金丝眼镜男看到那些新来的“大人物”,腰杆挺得更直了。
他走到李不良身边,用胜利者的姿态,轻蔑地说道:“看到了吗?李先生。这就是大势所趋,螳臂当车,是没有好下场的。”
他以为李不良会暴怒,会动手,甚至已经做好了呼叫支援的准备。
然而,李不良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座即将彻底倒塌的大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缓缓地,吐出了三个字。
“好……好……好!”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慢,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冰冷和决绝。
金丝眼镜男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慌。
“你……你想干什么?”
李不良没有看他,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片废墟。
“我不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是你们,想干什么。”
“既然你们如此不听劝,一意孤行,非要把这潘多拉的盒子打开……”
他顿了顿,嘴角咧开一个没有丝毫笑意的弧度。
“那就等着英灵降临人间吧!”
“你们这些所谓的官方当权者,这些自以为是的资本家,有一个算一个,都将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遭受万世唾骂!”
说完,李不良豁然转身。
那冰冷的眼神,最后一次扫过在场所有人的脸。
金丝眼镜男,那些西装革履的“大人物”,那些开着挖掘机的司机……
他要把这些脸,全都记在心里。
“好好享受你们最后的时光吧。”
“等到生灵涂炭,尸横遍野,你们遭受屠戮的时候,记住,”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神明的宣判。
“不要回来找我!”
话音落下,他再也不看这群人一眼,大步流星地朝着工地的出口走去。
他的背影,在漫天飞扬的尘土中,显得无比的孤寂,又无比的决绝。
金丝眼镜男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莫名的恐惧,藤蔓一样,缠上了他的心脏。
“赵……赵书记……”
他颤抖着声音,看向旁边的一位西装男人。
那个被称为“赵书记”的男人,眉头紧锁,脸色也有些难看。
“一个疯子而已,不必理会。”
他冷哼一声,强作镇定,“继续施工!出了任何事,我担着!”
有了赵书记的发话,众人心里的那点不安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是啊,一个不知道从哪个山沟里冒出来的乡巴佬,说几句疯话而已,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们有哪都通做靠山,有官方的文件,还有谁能把他们怎么样?
“轰——!!!”
就在这时,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传来。
镇魔司的最后一根承重柱,被拦腰撞断。
整座大殿,连同它地下的所有结构,彻底垮塌,化作了一片真正的废墟。
尘埃冲天而起,遮蔽了夕阳。
工地上,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终于,完工了。
然而,他们的笑容,仅仅持续了不到三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