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挂断电话后，在床边坐了整整五分钟。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出狭长的光带。出租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平稳得有些异常。她抬起手，看着微微颤抖的指尖，然后缓缓握成拳。
洛星珩不会开这种玩笑。
五年前他们在大学社团认识，他是计算机系出了名的理性派，做事永远有条不紊。而她学植物学，习惯观察细节，习惯从微小的变化里推演全局。
所以当他说出那些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细节时，她第一时间排除了“恶作剧”的可能性。
当她听到“重生”两个字时，某种荒诞的契合感反而击中了心脏——昨晚那个漫长而清晰的梦，雾气弥漫的公路，发烫的手镯，还有他在手镯里一遍遍喊她名字的声音。
那不像梦，像记忆。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起身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深蓝色的笔记本。这是她的研究笔记，但此刻她翻到空白页，开始快速书写:
一、资金
· 银行卡存款: 32457.8元 (全部取现)
· 基金: 12600元 (赎回需3个工作日，放弃)
· 现金: 约800元
· 合计可用: 约33200元
二、必需品物资清单 (星珩提供框架，我细化)
· 车辆: 柴油越野车，底盘高，二手即可
· 改装件: 防爆轮胎、防撞栏、车顶行李架、副油箱
· 生存装备: 净水器、户外炉具、急救包、工具箱
· 消耗品: 压缩干粮、维生素片、食盐、糖、燃油添加剂
· 特殊项: 种子、土壤样本、简易实验用具
最后一项是她自己加的。如果真要去一个数据化的世界，植物学知识或许能成为生存的另一种依仗。
写完这些，沈清辞换了身简单的衬衫牛仔裤，将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异常清醒。她拿起背包，将笔记本塞进去，又想了想，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中国野生植物图鉴》和一本《野外急救手册》。
出门时是早上七点半。楼下的早餐摊热气腾腾，卖煎饼的大妈笑着问她:“小沈今天这么早啊？”
“嗯，有点事。”沈清辞顿了顿，看着大妈慈祥的脸，喉咙有些发紧。一个星期之后，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这些平凡的笑脸还会在吗？
但她什么也不能说。
银行柜员对她一次性取走全部存款有些惊讶，但没多问。拿到厚厚三叠钞票时，沈清辞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末世”的实感——这些印着伟人头像的纸，七天后可能真的会变成废纸。
她将钱分装在背包不同夹层，然后打开手机地图，搜索二手车市场。
同一时间，城西废弃工厂。
洛星珩翻过锈蚀的铁丝网，落地的瞬间本能地压低身形，目光快速扫视四周。废弃厂房像巨大的钢铁尸体横卧在荒草丛中，破碎的玻璃窗像空洞的眼眶。这里曾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纺织厂，倒闭后荒废了二十多年，连流浪汉都不愿来——传说闹鬼。
但洛星珩知道，那不是鬼。
是内测玩家死亡时未散的数据残留，在游戏尚未完全降临前形成的低频能量场。普通人靠近会感到心悸、耳鸣，甚至产生幻觉。
他前世来过这里，在游戏开始后的第二个月。那时手镯早已被系统回收，但厂房深处还残留着那个内测玩家生前设置的几个陷阱——虽然大部分因能源耗尽失效了，可还是差点要了他的命。
这一次，他提前了七天。
工厂内部比记忆中更破败。阳光从屋顶的破洞射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投出光柱，空气中的浮尘缓缓翻滚。洛星珩放轻脚步，右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从五金店买的工兵铲，虽然不是武器，但足够应付大多数物理层面的危险。
真正要小心的是数据陷阱。
按照记忆，那个内测玩家死在最里面的配电室。他生前似乎想在那里布置一个安全屋，但突发心脏病，游戏内测专属的急救药剂又刚好用完。
洛星珩穿过空旷的纺纱车间，生锈的机器像沉默的骨骼。他的目光在地面上搜寻，很快找到了——一行几乎被灰尘掩盖的脚印，通往厂房深处。
脚印很新鲜，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他跟着脚印，心跳逐渐加快。不是恐惧，是某种接近猎物的兴奋。前世他在末世挣扎五年锻炼出的本能正在苏醒，感官变得异常敏锐:远处野鸟的振翅声、风吹过破窗的呜咽、还有……某种极低频率的嗡鸣。
数据残留的波动。
配电室的门虚掩着。洛星珩没有直接推门，而是从门缝中看去——
一个穿着灰色运动服的男人靠在墙角，头歪向一侧，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扩散。死亡时间大概在十小时以内。男人右手搭在腰间的一个战术腰包上，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手腕上戴着一对银色的金属手镯，款式简约，表面有细微的电路纹理流动。
比翼双飞手镯。
洛星珩屏住呼吸，但没有立刻进去。他记得配电室里有三个陷阱:门口的地面压力感应、正对门的自动弩机、还有尸体下方的电流网。
前世他吃了自动弩机的亏，左肩被射穿。这一次……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卷尼龙绳，末端系上一个沉重的螺母。轻轻推开门缝，将螺母滚进去。
咔嚓。
极其轻微的机械声。下一秒，一支弩箭从对面墙上的通风口射出，深深扎进地面，离尸体只有半米。箭杆还在微微颤动。
压力感应触发。
然后是电流网——尸体下方的地面突然亮起蓝色的电光，噼啪作响，持续了三秒后熄灭。能量耗尽了。
洛星珩等待了整整一分钟，确认没有其他动静，才侧身闪进室内。他避开压力感应区，蹲到尸体旁，伸手去解手镯。
触碰的瞬间，一股微弱的电流顺着手臂窜上来，眼前闪过破碎的画面:
——无尽公路向前延伸，两侧是翻滚的灰雾
——仪表盘上跳动着红色的警告:燃油不足
——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说什么
——手镯在发光，里面传来带着哭腔的女声:“别过来！这里有陷——”
画面戛然而止。
洛星珩猛地抽回手，额头上渗出冷汗。这是死亡残留的记忆碎片，属于这个内测玩家。看来上一世，这人也有想保护的人。
他定了定神，再次伸手。这次没有画面涌现，手镯的锁扣轻轻弹开。银色金属入手微凉，重量比想象中轻，表面流动的纹理像有生命。
将手镯小心收进内袋，洛星珩开始检查尸体上的其他物品。战术腰包里有一部特制的卫星电话(已没电)、一盒未开封的能量棒、一张折叠起来的纸质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旁边标注着经纬度。
洛星珩展开地图，呼吸一窒。
这是内测玩家探索过的区域地图！虽然只是极小一部分，但标注了两个“资源箱刷新点”、一个“隐藏商店坐标”，还有一个用红笔重重圈起来的“警告区”，旁边写着:“不要靠近！有时空乱流！”
时空乱流。
洛星珩想起前世听说过的一些传闻。游戏世界并非完全稳定，某些区域会随机出现时空异常，可能是bug，也可能是……通往更深层秘密的通道。
他将地图小心折好，塞进背包夹层。然后又从尸体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皮质小包，里面是五枚拇指大小的金属芯片，表面蚀刻着看不懂的符号。
记忆芯片？还是某种钥匙？
来不及细究，全部收好。最后，洛星珩看向男人的脸。大概三十出头，长相普通，此刻却永远凝固在惊愕和不甘中。
“抱歉。”洛星珩低声说，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我会好好使用这些。如果你也有想保护的人……希望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安好。”
他起身，迅速离开配电室。在工厂外找了个隐蔽的土坑，用工兵铲挖了个深坑，将尸体拖出来安葬。没有立碑，只是堆了个简单的土堆。
做完这些，日头已经升到头顶。洛星珩看了眼手机，上午十一点。他还有六天零二十三小时。
沈清辞在二手车市场逛了一上午。
她不懂车，但记得洛星珩说的几个关键词:柴油、底盘高、非承载式车身。按着这个标准筛选，可选的并不多。最后她看中了一辆八年前产的黑色长城越野，里程数十二万，车主是个中年大叔，急着出手。
“小姑娘，这车结实得很，我当初跑工地用的。”大叔拍着引擎盖，“柴油机省油，扭矩大，就是噪音大了点。”
沈清辞绕着车走了一圈，蹲下身看底盘。有剐蹭痕迹，但大梁完好。她打开手机，给洛星珩发了条信息:
“看到一辆长城越野，柴油2.0T，8年车龄，12万公里。底盘有剐蹭但无变形。要价四万五，可否？”
等待回复的间隙，她继续检查。轮胎磨损有些严重，刹车片估计也该换了。车窗升降不太灵敏，空调制冷一般。但发动机启动的声音还算平稳，没有异响。
手机震动。
“可以。重点检查变速箱换挡是否平顺，底盘螺丝有无拆卸痕迹。价格压到四万以内。另外，问车主能否介绍改装厂。”
沈清辞照着做了。大叔开始咬定四万五不松口，但当她指出轮胎需要全部更换、刹车系统也该检修后，价格降到了四万二。
“我再考虑考虑。”沈清辞作势要走。
“哎等等！”大叔挠挠头，“四万！最低了！妹子你是懂车的，这车确实有些小毛病，但骨架绝对没问题。改装厂的话……我认识一个兄弟在北郊开修理厂，手艺不错，就是收费不低。”
“给我联系方式。”沈清辞从背包里取出三叠钞票，又数出四十张百元钞，“这里是三万四，剩下六千过户后付清。今天能办手续吗？”
大叔看着她干脆利落的动作，愣了愣:“行，我打个电话。”
过户比想象中顺利。下午两点，沈清辞拿到了临牌和车钥匙。黑色越野车停在阳光下，车身有些划痕，但轮廓硬朗。她坐进驾驶座，调整座椅和后视镜，手指拂过方向盘。
这辆车，将是她和洛星珩在末世最初的家。
她启动引擎，柴油机的轰鸣在耳边震动。使用导航向北郊修理厂定位，车子缓缓驶出二手车市场。收音机里正在播放午间新闻:
“……近期全球多地出现异常气候现象，有专家推测可能与太阳活动周期有关……”
“……一款名为‘公路求生’的匿名游戏在暗网引发讨论，据称该游戏正在进行不公开内测，玩法疑似生存挑战类……”
沈清辞的手指收紧。
已经开始了。信息在悄悄渗透。
她关掉收音机，拨通了洛星珩的电话。响了两声后接通。
“我买到车了，正在去改装厂的路上。”她说，“你那边顺利吗？”
“手镯拿到了。”洛星珩的声音有些喘，像是在走路，“还拿到了一些别的东西。清辞，晚上我们见一面，把手镯给你。有些事需要当面说。”
“好。地点？”
“老地方吧。大学后门那家咖啡馆，晚上七点。”
“嗯。”沈清辞顿了顿，“星珩。”
“我在。”
“我昨晚的梦……不止是公路。”她看着前方车流，声音放得很轻，“梦里我好像还在一个实验室里，种了一些会发光的植物。那些植物……在吃什么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记得具体细节吗？”
“玻璃培养皿，紫色的液体，植物的根须在液体里蠕动，像是在吸收……能量？”沈清辞皱眉，“我不确定，梦太碎了。”
“可能是预知梦。”洛星珩的声音严肃起来，“游戏里确实有‘变异植物’的设定，但那是第三个月后才出现的。如果你的梦和现实对应……清辞，你之前说想带种子和实验用具，是对的。你的专业知识可能会成为关键。”
“我只是觉得，如果世界要被数据化，那么‘生长’和‘繁殖’这种最基本的生命规律，也许能成为对抗规则的力量。”沈清辞轻声说，“植物比人类更懂得如何在恶劣环境里活下去。”
洛星珩笑了，笑声透过听筒传来，低沉而温柔:“所以我说，你从来都不是需要被保护的花。你是能在末日里扎根的树。”
沈清辞耳根微热:“别贫嘴。晚上见。”
挂断电话后，她看着前方道路，嘴角却微微扬起。
北郊修理厂比想象中大，老板是个光头壮汉，姓张。看过车后，他报了个改装清单和价格:防爆轮胎、加装防撞杠、副油箱、车顶行李架、底盘装甲，再加全车检查和必要维修，材料加工时费合计两万八。
“能便宜点吗？”沈清辞问。
“妹子，这都是实价。”张老板指着清单，“防爆胎一套就得八千，副油箱是定制件，我这儿存货就一个。你要得急，我还得让工人加班。”
沈清辞想了想:“四天能完工吗？”
“加钱的话，三天。”
“两万五，三天。我付现金。”
张老板盯着她看了几秒，咧嘴笑了:“爽快。成。”
付了五千定金，约定后天来看进度。离开修理厂时已经下午四点。沈清辞没急着回城，而是去了趟农贸市场，买了各种各样的种子:青菜、萝卜、土豆这类常见的，也有薄荷、迷迭香之类的香草，还特意挑了几包多肉植物——这些家伙生命力顽强。
然后去药店买了大量维生素片、抗生素、纱布酒精。去户外用品店买了两个大容量净水器、折叠炉具、镁棒打火石、多功能工兵铲。
后备箱渐渐被填满。
做完这些，夕阳已经西斜。沈清辞坐在驾驶座，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日期:10月23日。倒计时六天半。
她点开和洛星珩的聊天记录，上一条还是今早他发来的物资清单。她往下翻，翻到很久以前的对话——去年她生日时，他半夜发来消息:
“清辞，刚才看到一颗流星，帮你许愿了。”
“许的什么？”
“希望你永远不需要面对世界的残酷。”
沈清辞眼眶忽然一热。
她打字，慢慢写:
“星珩，如果那个世界真的来了，我们一起面对。我不怕残酷，只怕身边没有你。”
发送。
几秒后，回复跳出来:
“这一次，我会一直在。”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逐一亮起。和平年代最后的夜晚，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而有些人，已经握紧了彼此的手，准备踏入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