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05 06:58:09

周五的午后,图书馆三楼东侧像被时间单独切出来的一块琥珀。

沈雨眠抱着三本书走向靠窗的老位置时,下午两点四十五分的阳光正斜斜穿过百年梧桐的枝叶,在深褐色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这个位置是她在开学一个月后选定的——人最少,视野内只有四个座位,离紧急出口只有十二步,而且窗外那棵梧桐的树干上有一道独特的疤痕,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她总是选择有明确逃生路线的地方。

放下帆布包,抽出《包法利夫人》的注释本、笔记本和一支黑色水笔,按固定顺序摆好。她坐下前习惯性地扫视了周围:斜后方一位女生戴着耳机在看考研资料,远处书架间有个男生在找书,窗边另外三个座位空着。

安全。

翻开书页时,她闻到旧纸张特有的微酸气味,混合着窗外飘来的隐约桂花香。书已经读到爱玛开始对查尔斯感到厌倦的部分,那些关于外省生活的细腻描写本该吸引她,但今天注意力有些涣散。

三天前心理小组的场景偶尔还会闪回。7号座位的男生,林见阳,他说“每周两小时”时的表情太认真,认真得让她不安。她告诉自己那只是例行公事的互助安排,结束六周后就再无交集。

笔尖在“她的生活冷得像阁楼上的天窗,朝北开,而烦闷,这无声的蜘蛛,正在她内心的各个暗角结网”这句下划了一道线。太贴切了,贴切得让人想合上书。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沈雨眠没有抬头,这是她在公共场合的习惯——减少存在感,不与任何人对视。但脚步声停在了她斜对面的位置。

她余光瞥见一双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鞋,深蓝色牛仔裤腿,然后是摊开的书本被轻轻放在桌上的声音。是个男生。

她身体微微僵住,但克制住抬头的冲动。翻开下一页,却读不进一个字。所有感官都调向了斜对面:翻书页的轻响,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偶尔轻微的咳嗽。

三点整,阳光发生了奇妙的偏移。

原本落在她书页右侧的光斑,此刻完整地覆盖了斜对面男生的课本。那是一本厚重的建筑史,阳光照亮书页上帕特农神庙的剖面图,也照亮了那只握着铅笔的手——手指修长,指关节处有淡淡的茧,大概是长期握笔或拿工具留下的。

“帕特农神庙的光影计算...”男生轻声自语,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清晰可闻,“在春分和秋分,阳光会正好穿过中楣,照亮内殿的神像...”

沈雨眠下意识地抬头。

目光撞上了。

林见阳坐在光里,金色的阳光给他的侧脸镀上毛茸茸的轮廓,连睫毛尖都缀着细碎的光点。他看起来和三天前没什么不同,依然是那件浅灰色卫衣,笑容依然像向日葵朝着太阳般自然。只是此刻他眼中有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仿佛这次相遇纯属偶然。

“抱歉,我自言自语吵到你了吗?”他压低声音问。

沈雨眠迅速低头,耳朵却不受控制地发热。“没有。”她吐出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接下来二十分钟,她尝试继续阅读,但失败了。她能感觉到斜对面投来的目光,虽然可能只是她的错觉。她假装专注地看书,实际在数页脚的花纹重复了几次,在观察窗外那片梧桐叶晃动了多少下,在计算如果现在起身离开需要几步到门口。

就在这时,一块白色的橡皮擦从斜对面滚落。

它在木地板上轻轻弹跳两下,一路滚到她的帆布包旁边,停住。

沈雨眠盯着那块橡皮。普通的白色长方体,边缘已经被用得圆润,侧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个小小的“林”字。她迟疑了三秒——三秒内评估了所有选择:假装没看见、用脚轻轻踢回去、直接离开。

最后,她弯下腰,捡起橡皮,伸手递向对面。

林见阳接过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指。他的手很温暖。

“谢谢。”他说,然后停顿了一下,“同学,你是文学院的吧?”

沈雨眠怔住。

“我看你在看《包法利夫人》,”他指了指她桌上的书,解释道,“而且是注释本,应该是课程要求阅读的。文学院这学期‘外国文学史’的必读书目。”

他怎么知道文学院的课程安排?

“我高中同学在文学院,”林见阳仿佛读懂了她的疑惑,补充道,“听他提过。”

沈雨眠点了点头,算是承认。她重新低下头,希望对话就此结束。但内心却翻腾起来:他观察我?知道我看什么书?还是我真的太显眼了?也许这个位置并不好,也许明天该换到二楼古籍区去...

“福楼拜写这部小说花了四年多,”林见阳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保持着不会打扰到他人的音量,“据说为了找到准确的词句,他会大声朗读每一段,听节奏和韵律。”

她惊讶地抬眼。这不是一般理工科学生会知道的信息。

“我对建筑和文学都感兴趣,”他微笑着说,“觉得好的设计和好的文字有相通之处——都要在限制中找到美。”

沈雨眠不知该如何回应。她习惯性地想逃离,但某种奇怪的好奇心钉住了她。“什么限制?”她问出口后才意识到自己说话了,声音有些干涩。

“比如帕特农神庙,”林见阳用铅笔轻轻点了点书上的图片,“看起来如此和谐完美,但实际上几乎没有一条直线。每根柱子都微微向内倾斜,地面中央隆起,所有这些都是为了矫正视觉误差。在最严格的数学限制里,藏着最动人的视觉效果。”

他说话时眼睛发亮,那种光芒让沈雨眠想起心理小组那天,他说“我想试试看”时的神情。

“文字也是,”他继续说,“福楼拜被称作‘折磨人的完美主义者’,他会为一句话修改几十遍。在语法、韵律、意义的限制里,找到唯一正确的表达。”

沈雨眠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梧桐叶的影子在书页上轻轻摇晃。

“限制让人安全,”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知道边界在哪里。”

林见阳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柔软下来。“但也可能成为囚笼。”

这句话之后,两人都没再说话。沈雨眠重新埋首书页,这次竟真的读进去了几段。时间在翻页声中流逝,阳光缓缓移动,从林见阳的书上移到桌面,再爬到书架边缘。

期间有一次,沈雨眠起身去洗手间。回来时,发现林见阳正望着窗外发呆,侧脸在渐斜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一丝她说不清的忧郁。但当她坐下时,那表情立刻被惯常的笑容取代,快得让她怀疑是自己眼花了。

四点半,斜后方的女生收拾东西离开。五点钟,远处那个男生也走了。阅览室只剩下他们两人,和满室流动的光与尘埃。

沈雨眠开始有些不自在。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她加快了阅读速度,打算在六点前离开。

五点半,一件小事发生了。

林见阳起身去书架区找书,他的建筑史课本还摊开着,被一阵从窗缝溜进来的风吹动,书页哗啦翻动。沈雨眠下意识地伸手,用自己笔袋压住了那本书被吹起的页角。

这个动作做完她才意识到:她触碰了他的东西。

她像被烫到般缩回手,但笔袋已经压在了那里。等林见阳拿着一本关于哥特式建筑拱券技术的书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的书被一支黑色水笔和一个浅蓝色笔袋妥善固定,而沈雨眠正目不斜视地盯着自己的书,耳尖通红。

“谢谢。”他坐下时轻声说。

沈雨眠没有回应,只是把笔袋拿回来,手指微微发抖。

六点差十分,她开始收拾东西。笔记本、水笔、《包法利夫人》,按照拿出来的相反顺序放回帆布包。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就在她起身的瞬间,图书馆的闭馆音乐响了——是德彪西的《月光》,钢琴声如水般流淌在暮色渐浓的阅览室。

林见阳也合上了书。他动作不紧不慢,铅笔收回笔袋,课本和参考书摞好,最后将那本哥特式建筑的书放在最上面。

他们几乎同时站起来。

沈雨眠低着头朝门口走去,心跳莫名加快。经过他桌边时,她闻到了淡淡的肥皂清香,混着纸张和木质铅笔的气味。

“沈雨眠。”

他叫了她的名字。

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明天见。”林见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而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确定不过的事。

沈雨眠愣在原地。闭馆音乐正播放到最轻柔的段落,窗外的天空染上了淡淡的藕荷色。她没有回应,也没有回头,但走向楼梯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拍。

走下三楼时,她透过走廊窗户回望了一眼。那个靠窗的位置已经空了,只有夕阳的余晖洒在深褐色桌面上,照亮空气中缓缓飘浮的尘埃。

走出图书馆,晚风带着凉意。沈雨眠把帆布包抱在胸前,沿着梧桐道往宿舍走。路过一棵树干时,她停下脚步——那上面也有一道疤痕,像闭着的眼睛。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粗糙的树皮。

“明天是周六,”她自言自语,“图书馆不开门。”

所以不会“明天见”。

但不知为何,当她继续往前走时,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却是阳光移过他课本的画面,是他说话时眼睛发亮的神情,是他说“限制可能成为囚笼”时声音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共鸣。

路灯次第亮起,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走到宿舍楼下时,她抬头看了眼三楼的窗户——她的房间暗着,室友可能还没回来。

从包里掏出钥匙时,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她弯腰捡起,怔住了。

那是一块白色的橡皮擦,边缘圆润,侧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个小小的“林”字。

什么时候?怎么会在她包里?

她想起递还橡皮时的短暂接触,想起他起身找书时她独自在座位上的几分钟,想起闭馆时他们几乎并排站起...

沈雨眠握着橡皮站在宿舍楼下,灯光将她的影子钉在地面上。橡皮在掌心渐渐染上体温,像一个小小的、滚烫的秘密。

远处传来同学们的笑闹声,自行车的铃声,食堂方向飘来饭菜的香气。暮色彻底吞没了天空最后一线光,夜晚正式降临。

她最终把橡皮放回口袋,转身走进宿舍楼。台阶一层层向上,她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走到三楼时,她从窗户看了眼图书馆的方向——那栋建筑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安静的轮廓,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像沉睡巨人的眼睛。

回到房间,她将橡皮放在书桌一角,和那本《包法利夫人》并排。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桌面,也照亮了橡皮上那个蓝色的小字:林。

沈雨眠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日期,然后停顿了很久。

笔尖最终落下,写下的却不是读书笔记,而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有些光太温暖,让人害怕那是幻觉。”

写完她立刻合上笔记本,仿佛害怕被谁看见。橡皮擦静静躺在桌角,在台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白色光泽。

窗外,夜渐深。校园沉入睡眠,只有巡逻保安的手电光束偶尔划过黑暗。而在三楼东侧那个靠窗的位置,此刻只有月光透过梧桐枝叶的缝隙,在空荡荡的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安静等待着下一个被阳光充盈的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