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傍晚的天色暗得有些突然。
沈雨眠收拾书包时,图书馆的窗外还是灰白色的天光,等她走到门口,雨已经下起来了。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秋雨,而是突然倾泻下来的雨幕,在图书馆古老的石阶上溅起一片白色的水花。
屋檐下挤满了躲雨的学生。有人懊恼地翻找书包,有人试图用书本挡着头冲进雨里,更多人像她一样,站在原地望着雨幕发呆。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桂花香——这场雨打落了校园里最后一批晚桂。
沈雨眠站在人群边缘,帆布包抱在胸前。她没有带伞的习惯,或者说,她习惯了一个人面对突如其来的天气变化。初三那年秋天,也是这样一个突然下雨的傍晚,她淋着雨跑回家,头发和校服都湿透了,站在门外就听到里面传来的争吵声。母亲在哭,父亲在摔东西,那些破碎的瓷器声和雨声混在一起,成了她记忆里永远抹不去的背景音。
从那以后,下雨天总会让她莫名紧张。
“这场雨看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啊。”旁边有个女生对同伴说。
沈雨眠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脊背抵在冰凉的玻璃门上。她计算着从图书馆跑回宿舍的距离——大概需要七分钟,如果全力奔跑的话。但路上会经过那段没有遮挡的梧桐道,而且她的帆布包不防水,《包法利夫人》还在里面。
人群忽然一阵骚动。有人挤过来,沈雨眠不得不往旁边挪了挪,这一挪,就站到了更靠近门廊边缘的位置。雨水被风吹进来,打湿了她的帆布鞋鞋尖。
她低头看着深蓝色帆布上渐渐晕开的水渍,想起父亲离开那天也是雨天。他拖着行李箱走过积水的地面,头也没有回。母亲站在窗前,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像永远也流不完的眼泪。
“沈雨眠?”
她猛地抬起头,仿佛从水底浮出水面般呼吸一滞。
林见阳站在她右侧,手里拿着一把深蓝色的长柄伞。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肩膀上落了几滴雨水,在浅色织物上晕成深色的圆点。一周以来,他们确实每天都在图书馆“偶遇”——她坐在老位置,他总在三点左右出现在斜对面,有时点头致意,有时只是安静地各自看书。但像这样在图书馆外遇见,还是第一次。
“你没带伞?”他问,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雨眠点了点头,随即又低下头去。她感觉到周围有人投来目光——两个不同学院的人在这种场合说话,总是容易引起注意。
林见阳撑开了伞。那是一把很大的深蓝色格子伞,伞骨结实,撑开的瞬间在潮湿的空气里划出干燥的空间。“要去二教吗?我送你。”他说这话时很自然,就像在说“今天雨真大”一样平常。
二教是文学院的主楼,确实在她的必经之路上。但沈雨眠本能地想拒绝。陌生人的善意总是让她不安,尤其是这种突如其来的、没有明确边界的善意。
“不用了,我——”
话还没说完,身后的人群又是一阵拥挤。大概是有人等不及要冒雨离开,推挤间,沈雨眠被挤得向前踉跄了一步。
这一步,正好踏进了林见阳撑开的伞下。
雨声忽然变得遥远了。原本打在头发和肩膀上的雨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头顶上方布料被雨水击打的闷响。她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合着雨水潮湿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铅笔木屑的味道。
“小心。”林见阳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他握着伞柄的手就在她视线边缘,修长的手指,修剪整齐的指甲,指关节处那些淡淡的茧在潮湿的光线下显得更清晰了。
人群还在推挤,他们已经站在了台阶边缘。再往前一步,就要完全走进雨里。
“走吧,”林见阳侧过头看她,伞微微倾斜,“这段路积水多,走慢了鞋子会湿透。”
沈雨眠咬了咬下唇。现在退回去已经不可能了——身后挤满了人,而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她点了点头,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
但林见阳看见了。他迈下台阶,她也跟着迈了下去。
雨水在伞面上敲打出密集的鼓点。他们并排走在图书馆前的小径上,步调起初有些不协调——沈雨眠走得太快,林见阳刻意放慢;然后她又意识到自己太快,也跟着慢下来。几次调整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彼此都能接受的节奏。
沈雨眠很快注意到一个细节:伞明显倾向她这边。
她悄悄用余光去看林见阳的左肩。米白色的针织衫已经湿了一片,颜色深了好几个度,紧紧贴着他的肩膀轮廓。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有几滴直接落在他肩头,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你好像总是一个人来图书馆。”林见阳说。他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温和,不会让人觉得是冒昧的探询。
沈雨眠沉默了几秒。“...嗯。”
“我也喜欢一个人,”他继续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但有时候会觉得,如果有人一起讨论书里的内容,也挺好。”
他们走过一滩积水。林见阳提前半步,很自然地绕到外侧,伞也随之调整角度,确保她不会踩到水里。“比如上周你说的那句——‘限制让人安全,但可能成为囚笼’。我后来想了想,觉得特别对。”
沈雨眠的心脏轻轻一跳。她没想到他会记得,更没想到他会去思考那句话。
雨水顺着伞的边缘流下来,在他们周围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梧桐道上的路灯提前亮了,昏黄的光在雨雾中晕开,把每一滴雨都染成金色的丝线。校园里几乎没有人,只有他们俩在这把蓝色的伞下,一步一步走着。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步的距离。沈雨眠看着自己帆布鞋的鞋尖一次次抬起落下,看着雨水在地面汇聚成细小溪流,看着一片落叶被水流卷着向前漂去。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
“《包法利夫人》...你看过吗?”
问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突兀,太私人,完全不符合她一贯的社交准则。但话已经说出来了,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再也收不回来。
林见阳似乎有些惊讶,但很快回答:“看过一部分。高中时在图书馆借的,但那时候看不太懂,只觉得爱玛太...太不知足。”
“现在呢?”话一出口,沈雨眠自己都愣住了。她今天怎么了?
他们转过一个弯,二教的灰砖楼出现在雨幕那头。雨似乎小了一些,敲打伞面的声音不再那么急促,变得绵密而均匀。
“现在觉得,她不是不知足,”林见阳斟酌着词句,“她是在一个太小的世界里,寻找一种太大的生活。就像...就像把海洋装进玻璃杯,无论如何都会溢出。”
沈雨眠的脚步慢了一拍。
这个比喻精准得让她心惊。她想起母亲,想起那些年无休止的争吵,想起父亲离开时决绝的背影。他们不也是吗?在婚姻这个玻璃杯里,想要装下爱情、激情、理解、陪伴,结果什么都装不下,最后杯子碎了,所有人都被割伤。
“你觉得她可怜吗?”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林见阳思考了一会儿。“可怜,但也...可悲。她一直在等别人来拯救自己,等一个男人,等一场爱情,等一次逃离。但真正的拯救从来只能来自内部,就像建筑结构一样——外力可以装饰,可以加固,但承重的永远是自己的骨架。”
他说这些话时没有看她,而是望着前方的路。雨丝在他侧脸前划过,被路灯照成金色的细线。有那么一瞬间,沈雨眠觉得他说的不只是爱玛,不只是福楼拜的小说,而是在说别的什么,更深层、更沉重的东西。
但下一秒,他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语气:“当然,这只是我的胡乱解读。文学分析不是我的专长。”
二教已经到了。他们走上台阶,站在门廊下。雨几乎停了,只剩下檐角还在滴水,叮叮咚咚地落在石阶上积聚的小水洼里。
林见阳收起伞。深蓝色的布料被雨水浸透,颜色更深了,水珠顺着伞尖滴落,在地面溅开小小的水花。收伞的动作有些急促,几滴水溅起来,正好落在沈雨眠的鞋面上。
“抱歉。”林见阳立刻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歉意。
沈雨眠低头看着自己湿了一块的鞋尖。深蓝色帆布上,水渍正在慢慢扩散。如果是平时,她会因为这意外的接触而感到不适,会后退,会皱眉,会在心里记上一笔——又一个需要保持距离的人。
但此刻,她抬起头,看着林见阳被雨水打湿的左肩,看着他手中还在滴水的伞,看着他眼中那抹来不及掩饰的、真实的歉意。
然后她说:
“没关系。”
声音很轻,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雨后的空气里,清晰得像一枚石子投入水中。
林见阳显然也愣住了。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
沈雨眠自己也愣住了。她居然对一个几乎算得上陌生的人说了“没关系”,而且是真的不介意,不是出于礼貌的敷衍。这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她感到心口某处一直紧绷的东西,轻轻地、不易察觉地松了一点点。
远处传来下课铃声,二教里开始有学生走出来。人声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安静。
“谢谢你送我。”沈雨眠说,这次她终于抬起头,正视了他的眼睛。
“不客气。”林见阳微笑。那笑容在雨后潮湿的光线里,看起来格外温暖。“伞很大,一个人用反而觉得空。”
又有一群学生从他们身边经过,说笑着冲进已经转小的雨里。沈雨眠抓紧了帆布包的带子,那是她要离开的信号。
“那我先走了。”她说。
“好。路上小心,还有些积水。”
沈雨眠点点头,走下台阶。雨后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混合着泥土、青草和湿漉漉的梧桐树皮的气息。她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林见阳还站在门廊下,手里拿着那把收起的伞。见她回头,他抬起手挥了挥,动作自然得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多年。
沈雨眠转过头,继续往前走。雨完全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余晖从缝隙里漏出来,把整个湿漉漉的校园染成温暖的金红色。她的鞋踩在积水里,发出轻轻的啪嗒声。
走到宿舍楼下时,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白色橡皮擦。一周了,它一直待在她的口袋里,边缘被磨得更圆润了些,那个蓝色的“林”字也有些模糊了。
她握着橡皮,抬头看向图书馆的方向。雨水洗过的天空清澈透亮,梧桐树的叶子闪闪发光。
明天是周三。图书馆会照常开放。
而她,竟然隐隐地开始期待下午三点的阳光,期待那个靠窗的位置,期待看到某个穿着浅色衣服的身影出现在斜对面,翻开一本厚重的建筑史课本。
沈雨眠把橡皮擦放回口袋,指尖碰到里面一张折叠的纸。她拿出来展开——是上周五在图书馆,她随手记下的那句话:“有些光太温暖,让人害怕那是幻觉。”
现在,在这雨后的黄昏里,她在这句话下面加了一句,字迹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但也许,可以试着相信那不是幻觉。”
她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上楼的时候,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每一步都带着雨水般的清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