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98年。
一年前,我爸调皮跳上去云南的火车。
刚见我妈第一面就和她打了一架,我爸指着她说了一堆听不懂的湖南方言。
我妈一滩口水吐他脸:"你小子叽里咕噜说啥呢?给我等着!"
我爸也是愣头青,真的等了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里,我爸天天蹲在我外婆家门口,被我外公追着打了十七回。
第十八回,我外公喘着气问他:"你到底图我闺女啥?"
我爸一脸真诚:"图她吐我脸上那口痰,有劲儿!"
我爸周振邦,九七年从绿皮火车跳下来。
他兜里没几个钱。
浑身一股湖南的辣椒味。
他饿。
看见街边有个米线摊。
摊主是个姑娘。
皮肤白。
眼睛大。
正低头给碗里舀汤。
热气把她的脸熏得有点红。
我爸走过去。
张嘴就是一句湖南话。
“搞碗米线,重油,免码。”
我妈白秀英抬头。
眉头一皱。
“你说啥?”
我爸又重复一遍。
这次声音更大。
“搞碗米线!”
他指着锅里的米线。
我妈手里的汤勺停在半空。
“外地人?”
我爸点头。
“湖南来的。”
我妈撇撇嘴。
“听不懂。”
“我们这不叫搞,叫甩。”
“你要一碗就说甩一碗。”
我爸愣了。
他觉得这个“甩”字有点不对劲。
但他太饿了。
他指着旁边的辣椒油罐子。
“多放点那个。”
又指着放配料的碗。
“不要盖浇的码子。”
我妈懂了。
她手脚麻利。
抓米线,烫水,甩进碗里。
浇上骨汤。
放一勺肉酱。
最后问他。
“要不要韭菜?”
我爸摇头。
他盯着那碗米线。
端起来就准备找地方坐。
旁边一个声音插进来。
“秀英,来客人啦?”
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年轻人走过来。
是街对面的李强。
李强看见我爸。
看见他手里的碗。
“哎,秀英,你这就不对了。”
“怎么给客人用那个碗?”
我爸低头。
看见自己手里的碗有个小缺口。
他不在意。
我妈也不在意。
“碗天天用,磕了碰了正常。”
“有的用就不错了。”
李强摇头。
一脸正气。
“不行。”
“我们昆明人好客。”
“不能让外地朋友觉得我们怠慢。”
他伸手就要拿我爸的碗。
“哥们,换一碗。”
“这碗我请了。”
我爸手一缩。
护住自己的碗。
他饿。
他不想换。
他用湖南话咕哝一句。
“多管闲事。”
声音不大。
李强听见了。
他脸色一变。
“你说什么?”
我妈也听见了。
她本来就对我爸的方言不耐烦。
现在看他这态度。
火一下就上来了。
“嘿你这个小子。”
“人家李强哥好心帮你。”
“你怎么还骂人?”
我爸抬头看她。
嘴里是米线。
塞得鼓鼓囊囊。
他想解释。
但嘴里有东西说不清楚。
他指指李强,摇摇头。
意思是他多事。
但在我妈看来。
这就是挑衅。
李强更是添油加醋。
“秀英你别生气。”
“外地来的,不懂规矩。”
“可能在他们老家,好心没好报是常事。”
这话彻底点着了我妈。
“我们这不兴这个!”
“吃我们家的米线,还骂我们家的人?”
“你这碗别吃了!”
她伸手就去夺碗。
我爸死死护住。
那是他的晚饭。
两人一拉一扯。
滚烫的米线汤洒出来。
溅了我爸一手。
也溅了我妈一手。
“啊!”
我妈痛得叫起来。
手背红了一片。
我爸也顾不上自己的手。
他看着我妈通红的手背。
脑子空了。
他想说对不起。
一张嘴,冒出一句。
“是你先动手的。”
这话一出。
空气都静了。
李强倒吸一口凉气。
我妈笑了。
气笑了。
她看着我爸那张年轻又倔强的脸。
一口唾沫。
“呸!”
不偏不倚。
正好吐在我爸脸上。
口水顺着我爸的额头往下淌。
带着姑娘家的温度和怒气。
我爸彻底傻了。
他长这么大。
打过架。
挨过训。
就是没被人吐过口水。
还是被一个姑娘。
当着一条街的人。
他手里的碗掉在地上。
摔得粉碎。
米线糊了一地。
我妈吐完。
好像还不解气。
她指着我爸的鼻子。
“你小子叽里咕噜说啥呢?”
“给我等着!”
她身后的屋里冲出一个人。
是我外公白敬山。
手里还拿着一根擀面杖。
“谁欺负我姑娘!”
外公矮壮。
眼神凶。
看见一地狼藉。
看见女儿通红的手。
再看见我爸脸上的口水。
他一下就明白了。
他举起擀面杖。
对着我爸就抡了过来。
“小王八蛋!”
“敢欺负我白家的人!”
我爸反应快。
转身就跑。
外公在后面追。
擀面杖呼呼生风。
“你给老子站住!”
李强站在旁边。
一脸得意。
还假惺惺地喊。
“白叔,算了算了。”
“别跟这种人一般见识。”
我爸一口气跑出两条街。
身后没声音了才停下。
他靠着墙喘气。
抹了一把脸。
手心黏糊糊的。
他看着手心的口水。
不但不觉得恶心。
反而咧嘴笑了。
他想起我妈那双着火的眼睛。
想起她吐口水时鼓起的腮帮子。
想起她那句“给我等着”。
他低声说。
“有劲儿。”
他不但没走。
反而在附近找了个最便宜的小旅馆住下。
第二天一早。
他就去了那个米线摊。
摊子收了。
卷帘门拉着。
他就在门口蹲下。
从早上蹲到中午。
门开了。
我外公提着一桶垃圾出来。
看见我爸。
眼睛一瞪。
“你还敢来?”
我爸站起来。
拍拍裤子上的土。
他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钱。
“大爷,我赔昨天的碗钱。”
外公看都不看。
“我们家不缺你那个碗钱。”
“赶紧滚。”
我爸不走。
“我还得跟那姑娘道个歉。”
“昨天是我不对。”
外公冷笑。
“用不着。”
“你别再出现在我们面前,就是积德了。”
说完。
外公提着桶走了。
我爸继续在门口蹲着。
过了一会儿。
我妈出来了。
她提着一个篮子,要去买菜。
看见我爸。
她脚步一顿。
脸上没什么表情。
绕开他就走。
我爸赶紧跟上去。
“同志!”
我妈不理。
“女同志!”
我妈走得更快。
“白秀英同志!”
我妈猛地站住。
回头瞪他。
“你喊谁呢?”
“谁让你知道我名字的!”
我爸指了指后面。
“昨天你爹喊的。”
我妈被他噎了一下。
“你到底想干嘛?”
“道歉。”
我爸说得认真。
“昨天我不该跟你抢碗。”
“你的手,还疼吗?”
他看着我妈的手。
手背上抹了点药膏。
还是有点红。
我妈把手缩到身后。
“要你管。”
“赶紧走,别让我再看见你。”
她转身就走。
我爸没再跟。
他看着她的背影。
看她走进菜市场。
然后,他又走回米线摊门口。
继续蹲着。
这一蹲。
就从中午到了晚上。
晚饭时间。
米线摊又支棱起来。
街坊邻居都来吃米线。
我爸成了个活的景点。
所有人都对着他指指点点。
“就是这小子,昨天跟秀英打架的。”
“湖南来的,看着挺犟。”
“他还敢来啊,不怕白老头再揍他?”
我爸听见了。
他不吭声。
就那么蹲着。
像一尊雕塑。
李强也来了。
他端着一碗米线,故意坐到我爸面前。
“兄弟,还没走呢?”
“想啥呢?等秀英原谅你?”
“我劝你别想了。秀英那脾气,最讨厌死缠烂打的。”
我爸抬头看他。
眼神很平静。
“我没死缠烂打。”
“我在等她消气。”
李强笑了。
“等她消气?”
“你把她手烫了,还让她当街跟你吵架,丢那么大的人。”
“她能消气才怪。”
他压低声音。
“我跟你说,白叔最讨厌外地人。”
“你越是在这,他越烦你。”
“到时候别说秀英了,你能不能囫囵个儿离开昆明都难说。”
我爸没说话。
他看着米线摊里忙碌的我妈。
我妈没看他。
一眼都没看。
但我爸觉得。
她知道他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