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前面就是咱们红谷山大队!”开拖拉机的汉子扯着嗓子喊道。
褚夭夭抬起头。
眼前的一切,让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所谓的村庄,不过是散落在光秃秃山坳里的几十户低矮破旧的土坯房。
黄土裸露,连片像样的绿色都难得一见。
风一刮,卷起的不是尘土,是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这哪里是山村,分明就是一片荒滩。
贫穷和荒凉,像两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这片土地的喉咙。
拖拉机在村口一停,立刻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池塘。
村里无论是正在地里刨食的,还是在家门口晒太阳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齐刷刷地朝这边望过来。
当褚夭夭抱着褚灼星从车斗里跳下来时,整个村口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眼睛都直勾勾地看着她。
褚夭夭皮肤白得像雪,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一身剪裁得体的衣裳,衬得她身段窈窕。
她就那么安静地站着,与周围灰扑扑的黄土地、黑黢黢的村民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她不属于这里。
人群里起了骚动,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
尤其是那些聚在墙根下晒太阳的婶子大娘们,更是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她。
“乖乖,城里来的女人都长这样?”
“你看那皮肤,掐一把都能出水儿吧?哪像咱们,跟老树皮似的。”
“这哪是来下乡的,倒像是画报上走下来的妖精!”一个嘴唇很薄的婆子撇了撇嘴,语气酸溜溜的。
另一个眼尖的发现了褚灼星,立刻捅了捅旁边的人:“哎,你看,她还带了个娃!”
“啥?还带着孩子?这是什么来头?男人呢?”
“谁知道呢,城里人的事儿,乱着呢,长这么个模样,一看就不是个安分的!”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难听,像一根根无形的针,扎向褚夭夭。
褚夭夭面无表情,仿佛那些刺耳的话语都飘进了风里。
她只是把怀里的褚灼星抱得更紧了些,用自己的身体为她隔绝开那些不怀好意的打量。
村长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过来,浑浊的眼睛在褚夭夭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怀里的孩子身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开拖拉机的汉子问:“铁柱,咋还带了个小的来?”
叫铁柱的汉子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回答:“叔,人家说这是她侄女,家里没人了,只能带着。”
村长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一个女知青就够麻烦了,还是个这么扎眼的女人。
现在倒好,还买一送一,带了个拖油瓶。
大队里粮食本就紧张,多一张嘴,就意味着其他人要勒得更紧。
村长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吐出的烟圈都带着一股愁苦味。
他没再多说什么,直接对他们几个说,“你们几个,先跟我去知青点,安顿下来再说。”
说完,他背着手,领着几人就往村里走了。
“都跟紧了,前面就是你们以后生活的地方,知青点。”
黄土路坑坑洼洼,走了十几分钟,一排低矮的土坯房出现在众人眼前。
说是房子,更像是临时搭建的窝棚,墙皮斑驳,露出里面的泥胎。
他推开其中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股混合着霉味、汗臭的复杂气味,瞬间冲了出来,熏得门口几个女知青当场就变了脸色。
褚夭夭下意识地把灼星往自己身后拉了拉,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股浊气。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几个小得可怜的窗户透进点光。
众人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景象。
两排长长的大通铺,从屋子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
铺上只简单地垫了层干草,有的地方还发了黑,结了块。
男女知青的行李胡乱堆在一起,墙角甚至还有一滩干涸的水渍。
一个信赖的男知青没忍住,脱口而出,“村长,这……这怎么住啊?男女就这么混着?”
村长把旱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眼皮都没抬:“条件就是这个条件,你们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不是来享福的,先来的那批不也这么住着?就你们金贵?”
一句话,把所有人的抱怨都堵了回去。
村长说完,就先走了。
他还有一大堆事呢,没工夫在这听这些小姐少爷磨叽。
其他人看着村长远去的背影,默默叹了口气。
是啊,胳膊拧不过大腿,到了这,就得认命。
不少人脸上都露出绝望和认命的神色,开始默默地找地方放自己的行李。
褚夭夭的眉头却越拧越紧。
她自己受点苦没什么,可灼星不行。
孩子才六岁多,身体弱,在火车上就有点着凉,要是住进这种地方,不出三天就得生一场大病。
在这缺医少药的乡下,孩子生病是要命的事。
更别提几十个年轻男女混住在一起,晚上起夜都不方便,白天更是龙蛇混杂,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她绝不能让灼星住在这种地方。
“姑姑……”灼星显然也是被眼前的环境吓到了,她的小奶音带着哭腔,小手抓得更紧了,“我怕。”
褚夭夭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小脸,柔声安抚:“星星不怕,有姑姑在呢,姑姑会想办法的,我们不会住这儿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是房间里面的人都听到了。
旁边的几个知青听见了,投来异样的目光。
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女知青撇了撇嘴,阴阳怪气地开了口:“不住这儿?你想住哪儿啊?住大队长家里去?”
“就是,把自己当成大小姐了?还带着个拖油瓶。”
褚夭夭没理会这些风言风语,她站起身,牵着星星,背着包裹,毅然决然地走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土坯房。
阳光重新照在身上,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脑子飞速运转。
来之前,她就把家里能变卖的东西都换成了钱和票,藏在了贴身的衣物里,这是她和安安活下去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