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容渊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纸和离书上,墨迹在烛光下仿佛活了过来,微微浮动。
不是说这王姬大字不识几个吗?
这一手字可不像是大字不识的样子。
裴容渊闭了闭眼,将那纸和离书轻轻合上,也仿佛将眼底所有疑虑一并封存于一片看似平静的寂然之下。
瞧着他的样子山禾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刚准备转身出去,就见裴容渊猛地转过身来。
“从上次开始我便对这李朝寰有一种特别的感觉。”
“……”山禾一顿,瞬间只觉得天都塌了。
他和公子一起在这王府过了快一年猪狗不如的日子了,这眼看就能离开看了,公子在这个时候居然……
山禾无语的看了一眼裴容渊,“公子对王姬……是……什么感觉?”
裴容渊眸子微眯,“看着她就来气。”
“嗯?”山禾满脸诧异。
这不是对皇长女才有的感觉吗?
公子自那年被殿下始乱终弃之后,每每看见殿下就怒火难平。
裴容渊宽绰衣袍底下的手不由自主的攥紧。
山禾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门:“对了公子,三皇女邀了朝中五品以上官员看斗兽,公子身为少师,也在受邀之列,公子可要去?”
裴容渊眸光微沉:“三皇女此人……表面礼贤下士、雍容大度,实则最是小肚鸡肠,刻薄寡恩,她今日能对你推心置腹,明日便能因一丝嫌隙翻脸无情,她此番邀约,名为观兽,实为立威,不去,便是当众拂了她的颜面……”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眉宇间掠过一丝无奈的疲惫:“罢了,总归在这府中也无事,她既已递了帖子,便去一趟吧,虚与委蛇也好,逢场作戏也罢,总要全了这份体面。”
山禾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
翌日·斗兽场
巨大的环形石壁拔地而起,在春日苍白的阳光下投下森然的阴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与腐朽的压迫感。
沙土铺就的斗兽场中央,暗红的斑块层层叠叠,无声诉说着往日的惨烈。
高台之上,华盖如云。
五品以上的朝中官员们早已按品秩落座。
还有一些皇族贵胄也到了场,其中也包括李朝寰和李青微。
她们是今晨一早被李晏洳叫来代替她的。
李青微瞥了一眼身畔的李朝寰,轻呵一声,“这斗兽场血腥,若是你待会被吓得哭出来可是要丢我王府脸面的。”
李朝寰蹙眉看了一眼身旁阴阳怪气的李青微,“那你可得保护好我,否则我就告诉母亲你欺负我。”
“……”李朝寰这话一出李青微脸上就露出了犹如吃了苍蝇一般的眼神。
她脸色难看的移开了目光,仿佛多看一眼李朝寰都嫌脏了眼睛。
裴容渊正与寒暄着,一抬眸就瞧见了整个几乎瘫在椅子上的李朝寰,他眸色凝了一瞬,随即又寡淡的移开。
就在这时,一声沉闷而巨大的铜锣声响彻全场,瞬间压下了所有低语。
厚重的铁闸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升起,一股更浓烈的腥风扑面而来。
伴随着尖啸的低吼,一群目露凶光的狼群被放了出来。
这狼群体型远比寻常野狼彪悍,涎水从呲开的森白獠牙间滴落,叫人望之森然。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凶兽威压之下,另一群人被粗暴地推搡入场。
当看清那群人时李朝寰面上的慵懒有了一瞬的凝滞。
她唇角懒散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些人个个衣衫褴褛,破败的赭色囚衣勉强蔽体,露出遍布新旧伤痕的皮肤。
每个人都戴着沉重的木枷,沉默着迎向那虎视眈眈的狼群。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惊讶出声,“咦?这些人不是昔日皇长女门下之人吗?中间那个我记得,好似是皇长女的贴身侍卫,叫……叫戚妱!”
三皇女李朝隐低笑一声。
她端起金樽,优雅地抿了一口琥珀色的美酒,鲜艳的唇色在杯沿留下一个模糊的印子。
她视线落在斗兽场上,云淡风轻的开口:“她们护卫主子不力,本该车裂,此番能娱我等耳目之欢也是她们的造化。”
五皇女李朝窈则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尖。
“三皇姐,她们昔日也是长姐的心腹,纵是护卫不力,也不该这般作贱……”
李朝窈未说完的话在李朝隐冷淡的一瞥一下默默的噤了声。
她和李朝寰是嫡亲姐妹,可如今最得母皇看中的人是三皇姐,她不敢多言。
李朝隐目光凉凉的扫过众人,“诸位,今日这场戏精彩,各位可要看好了。”
话落,李朝隐一个眼神,铁门便被关上。
十数匹灰影猛然窜出。
那是饿了三日的狼,眼珠泛着瘆人的绿光,口涎混着前日的血迹滴落。
它们并非乱冲,而是极有章法地分成三股,直扑场中那七八个被铁链拴住脚踝的戚妱。
戚妱一行人被饿了许久,体力早已耗尽。
此刻,她只是格挡稍迟,小腿便被利齿撕开。
她闷哼着单膝跪地,仍反手击中狼腹。
搏斗惨烈而沉默。
只有狼嚎、喘息、撕咬,铁链拖拽的哗啦声。
侍卫们招式间依稀可见昔日精悍的训练痕迹,但多日折磨与饥饿早已掏空了她们。
动作迟滞而沉重,闪避都显得踉跄。
有人手臂被撕扯下大片皮肉,仍死死抵住狼牙。
有人被扑倒在地,用肘骨死死卡住狼喉,额角青筋暴起。
血染红了枯草,分不清是人的,还是狼的。
李朝寰端坐于高台之上,神色平静无波,甚至垂眸漫不经心地转了转腕间的碧色玉镯。
可无人发现她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捏得泛白。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被狼群咬中了脖子,不过须臾,数条饿狼便扑了上去撕咬啃食。
李朝寰淡漠的收回目光,她甚至微微侧头,对身旁侍从淡声吩咐:“茶凉了,换一盏。”
“三皇女殿下。”裴容渊的声音突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