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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任后不久,在一次重要的技术攻关项目协调会上,我直接提出了清晰的要求:
“关于厂遗留的技术专利和债务问题,必须限期厘清。涉及侵吞和挪用的,无论涉及到谁,一律按原则处理,该移交司法的绝不姑息。”
话音刚落,坐在旁边一个资历较老的科长就面露难色,搓着手说:
“何工,你看......有些同志也是老资格了,能不能......稍微通融一下,给个改正的机会?”
我抬眼看他:
“工业厅要的是能干事、守规矩的同志,不是混日子、讲人情的老油条。要么拿出成绩和态度,要么让位给能干的同志。”
那科长脸涨得通红,讪讪地闭上了嘴。
全场再无人敢多言。
接下来几个月,我参与并主导了几项重要的技术引进和改造项目,成效显著。
又利用家庭关系,为省里对接了几个海外华侨的投资意向。
系统内上下,再没人敢提起我当年在县纺织厂的往事,个个对我客气有加。
这天我刚结束一个技术研讨会,助理就匆匆敲门进来:
“何工,林秀兰在机关大院门口等着,说不见到您就不走。”
我揉了揉眉心:“让保卫科的同志请她离开。”
没过二十分钟,助理又折返回来,一脸无奈:
“她不肯走,还坐在地上哭,引来不少人围观。”
我皱了皱眉,起身下楼。
机关大院门口,林秀兰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棉袄,头发枯黄凌乱,脸上还有冻疮和憔悴的痕迹,和当年那个穿着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女厂长判若两人。
她看见我,眼睛猛地一亮,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想拉我的手,我侧身避开。
“钧礼!我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她红着眼眶,声音哽咽,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我出来以后,找了好多地方,人家一听是我,都不肯用我......宝宝要上学,冬天还老咳嗽,买药的钱都没有......我实在走投无路了......”
我双手插在裤兜里,冷冷看着她:
“走投无路是你自找的。当年你踩着我的肩膀往上爬,拿着我弄来的资源养野男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
“我是被赵志刚骗了!”林秀兰哭着辩解,“是他逼我的!他说我要是不听他的,就把宝宝的事捅出去,让我身败名裂......我也是没办法啊!”
“骗你?”我嗤笑出声,语气满是嘲讽,“骗了你七年?骗你年年带他回娘家过年?骗你和他一起在背后骂我傻?林秀兰,别给自己的贪慕虚荣找借口了。你骨子里,就是嫌我没给你带来更风光的名利。”
周围路过的机关干部和家属纷纷侧目。林秀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我一句话堵回去:
“四万五千块的赔偿,你一分没还。还有脸来求我?赶紧走,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说完我转身就往回走。林秀兰在身后嘶声哭喊:
“何钧礼!你真的这么狠心吗?!我和宝宝快要活不下去了!”
我脚步没停,只对助理交代:
“下次她再来,直接联系派出所,告她扰乱机关工作秩序。”
本以为这事就此了结。没想到半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我骑车回父母家时,林秀兰居然带着那个孩子堵在了大院门口,不知从哪儿还找来了两个扛着照相机的记者模样的人。
一看见我,她立刻抱着孩子跪在了我的自行车前,放声大哭:
“何钧礼!你不能不管我们娘俩啊!宝宝是无辜的!你就算恨我,也看在孩子的份上,帮帮我们吧!”
孩子被吓得哇哇直哭,小脸冻得通红,看着确实可怜。
两个记者举着相机“咔嚓咔嚓”拍照,围过来看热闹的家属也开始议论纷纷,有人不明真相,小声嘀咕:
“看着挺体面一同志,怎么能这样?连自己的孩子都不管......”
林秀兰听见这话,哭得更凶了,对着镜头哭诉:
“大家都评评理啊!他当年追我的时候,说会一辈子对我好......现在他回城当了干部,就翻脸不认人!逼我离婚,还不顾孩子死活!良心都被狗吃了!”
我停下自行车,没说话,淡定地从怀里掏出工作证,对门口站岗的警卫战士低声说了两句。战士立刻跑向值班室打电话。
不到一刻钟,三叔就坐着单位的吉普车赶到了,他还带来了两个人,一位是法院的同志,另一位拿着文件袋。
三叔先让警卫和随后赶来的大院工作人员把记者和围观人群隔开一段距离。
法院的同志举起一份文件,高声说:
“各位同志,请大家看清楚!这份是省法院出具的裁定书副本,里面附有权威机构的鉴定报告,何钧礼同志与这个孩子,没有任何生物学上的血缘关系!”
“林秀兰本人,因婚内出轨、伪造结婚证、侵吞丈夫技术成果及集体资产,已被依法判决离婚并赔偿。她现在这种行为,属于恶意纠缠、造谣诽谤!”
紧接着,三叔又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个微型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里面清晰地传出了当年林秀兰和赵志刚在家的对话录音,声音在寂静的大院门口格外清楚:
“那个书呆子,还真以为我天天在厂里忙到半夜呢,年年还傻乎乎地往我娘家捎东西,真是笑死人了。”
录音一放,全场哗然。
那两个记者赶紧收起相机,围观的人们也开始纷纷指责林秀兰:
“原来是这样!真够不要脸的!”
“自己做了亏心事,还有脸来讹人!”
林秀兰脸色惨白如死灰,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抱着吓呆了的孩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推着自行车,从她身边走过,冷冷丢下一句:
“我给过你最后一点体面,是你自己不要。再敢来造谣生事,我就让律师正式起诉你诽谤。到时候,你恐怕连定期探视孩子的资格都没有。”
那天之后,林秀兰再也没敢到任何我可能出现的地方纠缠。
后来三叔告诉我,她因为那次造谣诽谤、扰乱公共秩序,被派出所拘留了十五天。
出来以后,就带着孩子去了市郊一个很远的乡镇,投靠一个远房表亲,再也没在省城露过面。
解决了这些烂事,我彻底全身心投入到新的工作和学习中。
转眼到了年底,我参与的项目不仅顺利完成了技术攻关,省里通过追回厂资产和引入新投资,还在轻工业领域打开了新的局面。
我个人也因为业绩突出,受到了表彰。
父亲特意从外地调研回来,看了相关报告,难得地露出笑容,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子,有点你爷爷当年的样子了。沉得住气,也扳得回来。以后的路,好好走。”
除夕前一天,我陪着父母回了军区大院的家。
往年家里总是有些冷清,今年却格外热闹。母亲和保姆一起张罗着贴春联、窗花,屋里飘着炖肉和蒸馒头的香气。
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听着收音机里的新闻,母亲在一旁织毛衣。
父亲的老战友、我的三叔也来了,正和父亲一边下棋一边聊天,气氛其乐融融。
母亲拉着我的手,眼里满是欣慰:
“以前总劝你,别为了那么个人把什么都搭进去,你不听。现在总算走出来了。明年啊,妈托人给你介绍几个好姑娘,你也该考虑成个家了。”
我笑着点头:“妈,不急。先把工作做好,个人的事,随缘。”
父亲一听,放下手里的棋子:
“随缘可不行!咱们家就你一个儿子,婚事必须重视!明年开春,就让你妈和三叔帮着相看相看,找个懂事、正派的好姑娘,早点把家成了!”
三叔也跟着笑:“大哥说得对,钧礼,事业重要,家庭也重要。”
我看着眼前温暖的一幕,心里那片冰封了太久的角落,终于慢慢被融化了。
除夕夜,一家人围坐在圆桌旁吃年夜饭。桌上摆满了饺子、红烧鱼、四喜丸子,都是我爱吃的。
父亲给我倒了一杯茅台,举起小小的酒杯。
我也举起杯,和父母、三叔的杯子轻轻碰在一起,眼眶有些发热:
“祝爸妈身体健康,祝三叔一切顺利,祝咱们一家,年年团圆。”
三叔哈哈大笑,一口干了杯中酒:
“好!说得好!祝咱们国家越来越好,祝咱们家钧礼,前程似锦!”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开始响起,很快就连成了一片。屋里灯火通明,暖意融融,欢声笑语不断。
我看着眼前的家人,心里一片平静安宁。那七年的隐忍、付出、以及最后的痛楚与愤怒,终究都成了过往云烟。
那些伤害过我、欺骗过我的人,都已得到了他们应得的报应。
而我,终于走出了那片泥沼,活回了自己本该有的样子。
饭后,三叔低声告诉我,赵志刚在监狱里精神彻底失常,被转到了精神卫生中心强制医疗。
我的前岳父母在外地打零工维生,欠了些债,过年连顿像样的饺子都吃不上。
林秀兰带着孩子在那个偏远乡镇,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摆个摊子卖早点豆浆,勉强糊口,日子过得很是艰难。
我听完,心中没有任何波澜。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他们如今的结局,都是自己当初一个个选择种下的因,怨不得任何人。
大年初一,来家里拜年的父亲的老战友、老部下络绎不绝,对我也都很是客气,言语间满是鼓励和期许。
再没有人提起当年那个在县城纺织厂里默默无闻的技术员何钧礼。
所有人都知道,如今在省工业系统里崭露头角的何钧礼,是何家正派的接班人,行事果决,技术过硬,前途光明。
我陪着父亲招待客人,从容地应对着各种问候和交谈。
傍晚,客人们都散了。
我站在自家小楼的阳台上,看着大院里孩子们追逐玩闹,放着零星的小鞭炮,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往后的日子,没有背叛,没有算计,只有值得奋斗的事业,和温暖踏实的家人。
这时,屋里的电话响了。
母亲接起来,听了两句,叫我:“钧礼,找你的,说是项目组的事。”
我走回屋里接过电话,是项目组的同事,语气认真:
“何工,年初八和那个华侨投资团的洽谈会,方案我们已经按照您的意见修改好了,您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我对着话筒,清晰地说了几点想法和要求,对方一一记下。
挂了电话,窗外恰好有邻居家点燃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得热闹。
那些烂人烂事,终究只是我人生路上不小心踩到的一块硌脚石。
踢开之后,前方便是宽阔平坦的大道。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母亲端着一盘刚炸好的春卷和花生走过来,顺手给我递了一个:
“外面冷,别站太久。屋里暖和。”
我接过还烫手的春卷,咬了一口,酥脆咸香。
转头看见父亲和三叔坐在客厅里,就着花生米喝着茶,目光偶尔落在我身上,带着长辈特有的、含蓄的欣慰。
“明年这时候,家里该更热闹些才好。”三叔笑着打趣。
母亲立刻接话:“可不是嘛!已经托了好几个老姐妹留心着呢,开春暖和了,就让钧礼去见见。”
远处,大院里拜年的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马年新春,万象更新。
过往种种,皆为序章。
未来漫漫,皆是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