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打坐歇息了一个时辰左右。
一名哑仆就来到了听涛苑。
恭敬地比划着,请杨过去用膳。
杨过略作整理,换上了一套哑仆送来的干净青衫。
尺寸竟意外的合身,料子也柔软舒适,显然是精心准备的。
他心中微动,随着哑仆穿行在桃花掩映的小径上。
朝着岛屿中央那片最为精致的建筑群走去。
蓉轩并非单一的厅堂,而是一组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
主厅“涵元厅”敞亮通透,面向一片小小的莲花池。
此刻池中尚无莲花,但几尾锦鲤悠游,平添生气。
杨过踏入厅中时,黄蓉与郭芙已然落座。
黄蓉换了一身月白底绣淡粉桃花的居家襦裙。
外罩一件同色轻纱半臂,长发松松绾了个堕马髻。
斜插一支素玉簪,洗去风尘与白日里的狼狈。
端坐主位,容颜清丽绝俗,气质娴雅温婉。
只是眉宇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轻愁与疲倦,未能完全掩去。
郭芙则穿着鹅黄色的衫子,梳着双丫髻。
正百无聊赖地用筷子戳着面前碟子里的一颗蜜渍梅子,见杨过进来,眼睛一亮:
“杨过哥哥,你来啦!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她指着自己身旁空着的座位。
黄蓉淡淡瞥了女儿一眼,并未说什么,只是对杨过微微颔首:
“过儿,坐吧。岛上简陋,家常便饭,不必拘礼。”
“谢郭伯母,芙妹。”杨过依言在郭芙旁边坐下,姿态恭谨而不显卑微。
晚膳却是寻常的家常菜式,却极为精致:
一道清蒸的海鲈鱼,肉质鲜嫩。
一碟碧绿的炒时蔬。
一碗浓白的鱼头豆腐汤。
还有几样开胃的酱菜和郭芙面前那碟蜜饯。
虽无山珍,却透着桃花岛独有的海味。
“杨过哥哥,你多吃点鱼,我娘蒸的鱼可好吃了!”
郭芙热情地给杨过夹了一大块鱼腹肉,又转向黄蓉。
“娘,你也吃呀,你中午都没怎么吃。”
黄蓉“嗯”了一声,执起玉箸,动作优雅,却明显有些食不知味。
她的目光偶尔掠过杨过,总是迅速移开,耳根在灯下似乎又有些微红。
席间一时有些安静,只有细微的碗筷声。
郭芙觉得气氛有些闷,眼珠转了转,想起日间杨过提到“切磋武功”和“讲故事”,便开口道:
“杨过哥哥,你白天说要跟我切磋武功的,可不许赖皮!还有,你以前行走江湖,一定遇到过很多有趣的事吧?讲给我听听好不好?岛上可闷了。”
黄蓉闻言,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并未出言阻止,只是静静听着。
杨过放下筷子,沉吟片刻,微笑道:
“江湖险恶,有趣的事不多,惊心动魄的倒不少。不过……我倒听说过一些很远很远的地方,发生的奇异故事,或许比江湖事更有意思。”
“很远的地方?比大漠和江南还远吗?”郭芙好奇地睁大眼睛。
“嗯,远到可能不在我们这片天地。”
杨过的声音平缓,带着一丝回忆与讲述的韵味。
“我曾偶然听一位异人提起过一个叫‘斗气大陆’的地方,那里的人不练内力,修炼的是一种叫‘斗气’的能量……”
他娓娓道来,讲述了乌坦城萧家,那个曾经的天才少年一夜之间沦为废柴,受尽冷眼嘲讽,连青梅竹马的未婚妻都上门退婚的故事。
“那少年当时如何?”
郭芙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小脸上满是不忿,“那些人太坏了!”
黄蓉也停下了筷子,目光落在杨过沉静的侧脸上。
这故事的开头,竟让她无端想起了少年时的杨过。
流浪江湖,想必也受过不少冷遇。
要不是刚好被靖哥哥遇到,这会说不定还在流浪呢!
杨过继续道:“面对羞辱,那少年不卑不亢。他当众写下休书,不是她退婚,而是他休妻!并对那女子和她的宗门说……”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感: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莫欺少年穷……”郭芙喃喃重复,眼睛发亮。
“说得好!然后呢?他是不是有了奇遇,变得很厉害了?”
“是的。”
杨过点头,简略讲述了少年后来历经磨难。
凭借坚韧心性和机缘,一步步重回巅峰。
让所有曾经轻视他的人仰望的历程。
他没有细说具体情节,但那种逆境翻盘、自强不息的精神却勾勒得淋漓尽致。
郭芙听得心潮澎湃,小拳头紧握:“就该这样!让那些瞧不起人的家伙后悔!”
黄蓉心中亦是震动。
这故事里的“退婚”与“莫欺少年穷”,何其决绝激昂。
她不由又看了一眼杨过,少年讲述时眼神清亮,并无怨愤之色。
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他人的故事,但那份隐含的傲骨与韧性,却与他本身气质隐隐相合。
靖哥哥当年,不也有几分这般倔强么?
只是……这故事里的恩怨分明,快意恩仇。
与她和靖哥哥所秉持的侠义大道,似乎又有些不同。
“还有一个故事,”杨过见两人都听得专注。
尤其是黄蓉,虽然神色平静,但眼神透露了她也在倾听。
便继续道:
“发生在另一个更光怪陆离的世界,那里有能飞天遁地的修仙者,有长生不老的传说。”
他讲起了“韩跑跑”韩立的故事。
一个资质低劣的农家少年,偶然踏入修仙界,在危机四伏、弱肉强食的环境中。
如何凭借谨慎到极致的性格、一手催熟草药的神秘小瓶和永不放弃的毅力,一次次险死还生,一步步艰难前行。
“他有个外号,叫‘韩跑跑’,”杨过嘴角微扬。
带上一丝奇异的笑意。
“因为他最擅长也最常做的,就是在遇到不可力敌的危险时,毫不犹豫地……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啊?老是跑啊?”郭芙有些失望,她觉得英雄就该正面打败所有坏人才对。
黄蓉却听得眸光闪烁。
她聪慧绝伦,立刻品出了这个故事与上一个的不同。
上一个讲究锋芒毕露、一往无前。
这一个,却将“生存”与“隐忍”摆在了第一位,甚至不惜背负“逃跑”之名。
这何尝不是一种智慧?
尤其是在实力不足的时候。
联想到自身如今的处境,以及杨过此前在温泉石屋中果断“救人”并迅速转移的行事……
她心中对杨过的评价,悄然又复杂了一层。
“看似总是逃跑,但他总能活下来,并且每次逃离后,都会变得更强一些。”
杨过缓缓道。
“修仙路漫漫,寿元悠长,一时的胜负、脸面,比起道途长生,似乎又算不得什么了。他的目标一直很明确——活下去,变得更强,走得更远。”
厅内安静下来,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郭芙还在消化两个截然不同的英雄形象。
黄蓉却已垂下了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两个故事,一个激越如烈火,一个沉潜如深潭,却都指向同一个核心——力量与成长。
而讲述它们的少年……
“这些故事,倒是别致。”
黄蓉终于开口了,声音听不出太多的情绪。
“可见天地之大,无奇不有。过儿,你能听闻这些,也是机缘。芙儿,听了故事,可明白些道理?”
郭芙想了想,大声道:“明白了!不能看不起人!还有……打不过要知道跑!”
后面这句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偷偷看了母亲一眼。
黄蓉轻轻摇头,似是无奈,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算是明白一点皮毛。用饭吧,菜要凉了。”
晚膳在一种微妙而缓和了许多的气氛中继续。
郭芙叽叽喳喳地问着杨过故事里的细节。
杨过则能答的答了,不能答的便推说记不清。
引得郭芙时而惊叹时而惋惜。
黄蓉话不多,偶尔给女儿夹菜,提醒她食不言。
目光却更多地流连在杨过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解读的深思。
膳毕,哑仆撤去碗碟,奉上了清茶。
黄蓉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看似随意地对杨过道:
“过儿,你初来岛上,武功根基虽在,但所学稍杂。桃花岛武学自有体系,明日辰时,你可来‘试剑亭’,我先传你一些本岛入门功夫,也好夯实基础。”
这是要正式教导他桃花岛武功了!
不仅是为了掩饰,看来也有几分真心要指点之意。
杨过起身,恭敬行礼:“谢郭伯母栽培。”
郭芙雀跃:“娘,我也要去!我也要学新的!”
“你的落英神剑掌练熟了么?”
黄蓉睨她一眼。
“明日先练足两个时辰掌法,若让我满意,再许你旁观。”
郭芙顿时蔫了,嘀咕着“又是掌法”。
“芙儿,天色不早,你该回房温习今日的诗文了。”
黄蓉放下了茶杯,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郭芙知道母亲心意已决,只好起身,对杨过摆摆手:
“杨过哥哥,明天见!”蹦跳着离开了这里。
厅内只剩下黄蓉与杨过二人。
气氛陡然又安静下来,隐约有一丝尴尬和别的什么在空气中流淌。
灯火映照着黄蓉姣好的面容,她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终于低声道:
“那‘七七之毒’……发作似无定数,但大抵与情绪、气血波动有关。温泉热气,便是引子。”
她这是在解释,也是在提醒。
杨过垂首:“过儿明白。日后定当谨慎,不再误入禁地。”
“嗯。”
黄蓉应了一声,顿了顿,声音更低,几如蚊蚋。
“你……你方才故事中那句‘莫欺少年穷’,很好。你如今……很好。”
她说完,似乎觉得此言不妥。
立刻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侧脸在灯光下线条柔和,耳垂却染上了薄红。
杨过心头微微一热,抬起头,正迎上黄蓉匆匆瞥来又迅速移开的目光。
那眼神复杂难明,有赞赏,有歉疚,或许还有一丝别的……
“郭伯母过誉。”他稳了稳心神。
“过儿定不负郭伯伯与郭伯母期望。”
黄蓉点点头,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回去早些歇息吧。记住,明日辰时,试剑亭。”
“是。郭伯母也请早些安歇。”
杨过再次行礼,退出了涵元厅。
走在回听涛苑的路上,夜风清凉,吹散了方才厅内些许的窒闷。
杨过回味着晚膳时的交谈,黄蓉最后那句“你如今很好”,以及那匆匆一瞥中蕴含的复杂情绪,让他心中某种模糊的感觉渐渐清晰。
故事,似乎起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他抬头望向夜空,繁星点点。
桃花岛的第一夜,即将过去。
而明日,又将有新的开始。
听涛苑中,杨过并未立刻入睡。
他盘坐榻上,脑海中《碧海潮生曲》的旋律与意境如水般流淌,与窗外隐约的海涛声相应和。
二流初期的内力缓缓运转,巩固着境界。
而另一边,蓉轩主卧内。
黄蓉倚在窗前,望着同一片星空,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那枚密室钥匙。
晚膳时杨过讲述的故事,尤其是“韩跑跑”那种在绝境中隐忍求生、默默积蓄力量的姿态,莫名地触动了她。
眼下她的处境,何尝不是一种另类的“绝境”?毒性缠身,关系错位,内心煎熬。
但……故事里的人也找到了破局之路,哪怕方式不那么光彩。
“活下去,变得更强……”她轻声自语。
或许,在彻底解决毒性之前,在理清这团乱麻之前。
她最该做的,不是沉溺于羞愧自责,而是如故事所言。
先利用一切能利用的,让自己“活下去,变得更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