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莉回到家时,天已擦黑。
妹妹们上学还没回来,母亲跟着堂嫂去了趟乡下还没归家。
屋里冷清,她先往炉子里添了块煤,等屋里有了些暖意,才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六十块钱,就着昏黄的灯光,反复摩挲。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按城里寻常规矩,二十块彩礼已是相当体面。
剩下的四十块……她抿了抿唇,抽出两张十块和那两张十块彩礼放在一起,仔细用一块旧手绢包好。
另外的,她掀开炕席一角,压在几层旧报纸下,又仔细抚平。
这钱,是高阳额外给她买衣裳、也是给她的“体己”,将来是他们小家的底子。
里外,她分得清。
七点钟,院门外传来响动。
父亲于报国和母亲、堂嫂张氏一同进了屋,带进一身寒气。
于报国搓着冻僵的手,脸上满是疲惫与急切,刚放下手里的旧帆布包,目光就锁定了大女儿:
“大丫头,怎么样?阎家那边……相中了没有?”
于母和堂嫂也围了上来,眼神里全是担忧。
这个家,全指着他一人在纸箱厂那点微薄薪水,日子紧巴得喘不过气。
大女儿能嫁出去,不仅是喜事,更是实实在在减轻负担。
正说着,门帘一挑,二妹于海棠像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她摘下围巾,露出冻得红扑扑却难掩俏丽的脸蛋,眼睛亮晶晶的:“姐!今儿不是相亲吗?战况如何?听说那阎解成就是个临时工?”
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心气高的海棠,可看不上这种没前程的。
于莉看着家人,脸上绽开一个踏实又带着隐秘欣喜的笑容:“爸妈,嫂子,海棠,先坐下,咱们边吃边说。成了。”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
“而且,彩礼钱,我都带回来了。”
“成了?哎哟!好事啊!”
于母双手一拍,长舒一口气,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
于报国紧绷的肩膀也松懈下来,露出难得的笑容:“好,好!总算了一桩心事!明儿个得给祖宗上炷香,报个平安!”
堂嫂张氏性子急,挨着于莉坐下,拉住她的手:“莉莉,快跟嫂子细说说!那阎家……真就一眼相中了?没挑拣?”
她心里还打着鼓,毕竟阎阜贵的抠门算计,附近几条胡同都有名。
于莉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那个旧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两张叠得整齐的十元纸币,推到桌子中央。
昏黄的灯光下,二十块显得格外扎眼。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炉火噼啪声。
于报国眼睛瞪大了,疑惑道:“这……二十?不是说阎家想把彩礼压到十块吗?这阎老师转性了?” 他可是打听过的,阎阜贵为彩礼跟媒婆扯皮不是一回两回了。
于莉抬起清澈的眼睛,摇了摇头,声音清晰地说:“爸,妈,嫂子,这二十块,不是阎家给的。”
“不是阎家?” 于报国一愣,眉头拧起,“那是谁家?”
于莉深吸一口气,迎着家人不解的目光,坦然道:“是高家。我今天见的,不是阎解成,是后院的高阳,高医生。”
“什么?!”
于报国脸色骤然一变,猛地站起,带得凳子哐当一响,“胡闹!说好的阎家,怎么变成什么高家了?那张媒婆搞什么名堂!”
他脸涨红了,觉得被戏耍了,更担心这凭空冒出来的“高家”不靠谱。
于母赶紧拽他袖子:“当家的!你先别急,吼什么!让孩子把话说完!”
堂嫂也连忙安抚:“叔,您坐下,听莉莉说清楚。莉莉不是没分寸的孩子。”
于海棠却眼睛一亮,凑到姐姐身边:“高医生?是那个轧钢厂的大夫?我好像听雨水提过,长得特精神,工资还高!姐,真的假的?”
医生啊,在这个年代就是一个香饽饽!!
于莉用力点头,脸颊微红,但眼神笃定:“是真的。张婶后来跟我说,阎家那边临时有了更合适的人选,是高医生托她来问问我的意思。”
她略去了高阳设计换人的细节,只挑能说的讲,“高阳同志是烈属,独门独院,轧钢厂的四级医生,一个月工资五十六块八毛七。他……他对我很满意,今天不仅给了二十块彩礼,还额外给了我三十块,让我置办结婚用的新衣裳。”
“三……三十块置装?”
于母倒吸一口凉气,手捂住了胸口。
堂嫂张氏也惊呆了,这手笔,阔气得不像话。
于报国听到“五十六块八毛七”这个数字,怒火卡在了半空,慢慢坐回凳子上,脸上惊疑不定:
“他……他条件这么好,能看上咱家?莉莉,你可别被人骗了!这年头,哪有这样的好事?”
于莉知道父亲的担心,她从怀里又掏出高阳下午给她看过的那份简略的“家底”清单。
其实只是高阳口述,她用心记下的。
她摊开一张写着字的纸,虽然字迹稚嫩,但内容清晰:
“烈属抚恤金存款:还有存续。”
“父母遗留现款:不少。”
“本月工资及历年积蓄:约六百元。”
“三间房,还是独院,家具齐全。”
“医务科稳定工作,无家庭负担。”
每念一项,屋里就静一分。
念完后,只剩炉火呼呼声。
于报国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于母捂着嘴,眼里已有泪花。堂嫂喃喃道:
“这……这简直是跌进福窝里了啊……”
于海棠更是激动地晃着姐姐的胳膊:“姐!你可太厉害了!这比那破临时工强一万倍!高医生人呢?什么时候让我见见姐夫!”
于莉红着脸,小声道:“他说了,下周日就来接我,去领证。”
于报国沉默良久,拿起那张写着“家底”的纸,又看看桌上那二十块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复杂的表情最终化为如释重负的感慨,夹杂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
“这……这真是祖宗保佑啊!大丫头,你……你这是撞上大运了!”
他看向女儿,眼神变得格外柔和,“这高阳同志,是个实在人,也是个有担当的。你……你以后可得好好跟人家过日子。”
医生啊!这不管是在城里,还是乡下,那都是神人一样的存在。这年头缺医少药,谁家没个感冒发烧头疼?
一家人絮絮叨叨,好不快乐。
这会儿,于海棠倒是酸溜溜的,她的性子就是这样,又想姐姐嫁得好,又怕嫁的太好,自己就没有超越的可能。
这高阳,她可是听何雨水说过的,能耐人医术高明,是厂里重点培养的对象,而且长得还好看,每次看何雨水花痴的样子,她就知道,这爷们儿是个能耐人,什么狗屁管事大爷都不带怕的。
可是,没想到,居然给姐姐抢了先。真就是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啊.....看着姐姐开心的样儿,于海棠就不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