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跟了傅盛言五年,分手那天,他甩给我一张五百万的支票。
“嫌少?你肚子里的野种,只值这个价。”
我平静地报出一个数字:“一个亿。”
他嗤笑一声,当着我的面撕碎了支票。
“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我没告诉他,我怀的确实是他的孩子。
更没告诉他,孩子得了罕见病,一个亿是唯一的生机。
后来,我死于一场海难,他却在我墓前长跪不起。
1
傅盛言的保镖把我像垃圾一样扔出别墅。
撕碎的支票落入泥水,粘腻,肮脏。
我没走。
瓢泼大雨砸在身上,我浑身湿透,手里死死攥着那份诊断书。
纸张的边缘已经被雨水泡得发软,几乎要烂掉。
医生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
“先天性心脏畸形,全球不足百例。”
“手术必须在周岁前完成。”
“费用一个亿,一分都不能少。”
一亿。
这个数字像一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去年我生日,傅盛言随手拍下一条千万的古董项链送我。
他当时捧着我的脸,眼中闪着光。
“我的女人,值得最好的。”
现在,他亲生孩子的命,在他眼里却一文不值。
一辆黑色的宾利疾驰而出,车灯刺得我睁不开眼。
是傅盛言的车。
他看见了我,车速却没有丝毫减慢。
反而猛地一踩油门,冰冷的泥水溅了我满头满脸。
我彻底疯了。
我冲上去,张开双臂拦在他的车前。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车头离我的膝盖只有不到一厘米。
保镖立刻冲过来,粗暴地将我推倒在地。
手肘磕在粗糙的地面上,擦破了一大块皮,血混着雨水往下淌。
车窗缓缓降下。
露出傅盛言那张英俊却冷酷到极致的脸。
“温浅,苦肉计对我没用。”
“只会让我更恶心。”
我顾不上疼,也顾不上尊严,就那么跪在泥水里,仰头看他。
雨水糊住了我的眼睛,声音都在发抖。
“盛言,我求你,你听我解释......”
“是为了......”
我的话没说完。
另一辆豪车停在旁边,车门打开,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走了下来。
是傅盛言的母亲,傅夫人。
她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到我面前,扬手就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我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耳朵里嗡嗡作响。
“不要脸的贱人,还敢纠缠我儿子!”
傅夫人从爱马仕包里甩出一张支票,轻飘飘地砸在我脸上。
“一千万,拿着钱,永远从我儿子面前消失!”
“别让你肚子里的野种,脏了我们傅家的门楣!”
我被打得发懵,下意识地看向傅盛言。
他全程冷眼旁观。
没有说一个字。
他的沉默,就是最锋利的刀,将我凌迟。
我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我慢慢地,慢慢地捡起那张被雨水打湿的支票。
当着他们母子的面,一点一点,撕得粉碎。
“你们傅家的钱,我嫌脏。”
我说完,撑着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转身离开。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我听见身后傅夫人的怒骂。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盛言,我们走,别管她!”
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再次响起,然后远去。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最后一丝希望,已经被他们亲手掐灭了。
2
回到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我脱下湿透的衣服,身上冷得发抖。
墙上挂着一张合照。
是我和傅盛言唯一的一张合照。
照片里,他难得地没有皱眉,嘴角甚至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走过去,面无表情地将它取下。
连同相框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我开始打电话筹钱。
第一个打给我父亲。
电话接通,那头是我继母尖酸刻薄的声音。
“哟,这不是我们家的大小姐吗?怎么有空打电话回来了?”
我没理她,直接说:“爸呢?我找他。”
父亲接过电话,声音很不耐烦。
“什么事?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没事别打电话回来。”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的哽咽。
“爸,我需要一笔钱,急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暴怒的吼声。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
“你跟人鬼混,搞大了肚子,现在还有脸找家里要钱?”
“我告诉你温浅,我没你这种不知廉耻的女儿!”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我的心,也跟着凉了半截。
我又打给我曾经最好的闺蜜。
她是我和傅盛言关系的唯一知情者。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浅浅......怎么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
我刚开口说需要帮助,她就支支吾吾起来。
“浅浅,不是我不帮你......”
“是傅家在圈子里放话了,谁帮你就是跟他们作对......”
“我......我家里最近生意也周转不开......对不起啊。”
她匆匆挂了电话。
我再打过去,已经打不通了。
我被全世界抛弃了。
我看着这个空荡荡的房间,忽然觉得好笑。
原来我活了二十二年,竟是孤家寡人一个。
不,我不是一个人。
我低下头,轻轻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
我还有我的孩子。
为了他,我不能倒下。
我开始变卖一切。
第一件,就是傅盛言送我的那条千万古董项链。
珠宝店老板见我急用钱,拼命压价。
“小姐,你这东西来路正吗?我们最多只能给你八十万。”
“这已经是看在你急用的份上了。”
一千万的东西,只给八十万。
我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好。”
我卖掉了他送我的所有名牌包、手表、首饰......
那些曾经被我视若珍宝的爱意,如今都变成了银行卡里冰冷的数字。
手机推送了一条财经新闻。
标题是红色的,格外刺眼。
“世纪联姻!傅氏集团总裁傅盛言与林氏千金林婉儿下周订婚。”
“强强联合,共创商业神话!”
配图是傅盛言和另一个女人的合照。
女人笑得温婉大方,依偎在他身边。
他们看上去,真是天作之合。
我的眼睛被刺得生疼。
我关掉手机,继续整理东西。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一个丝绒盒子上。
里面是一枚袖扣。
他亲手为我设计的,上面刻着我们名字的缩写。
“F&W”。
那是我们三周年纪念日,他送我的礼物。
他当时说,这是锁住我们一辈子的信物。
我摩挲着冰冷的金属,眼泪终于忍不住,一颗一颗砸了下来。
这是我最后的念想了。
可去国外的路费还差一点。
我最终还是拿着它,走进了街角一家昏暗的当铺。
当铺老板是个戴着老花镜的干瘦老头。
他接过袖扣,眯着眼看了半天。
“小姑娘,这东西......活当还是死当?”
我看着那枚袖扣,像是告别一段被彻底埋葬的人生。
我轻声说:“死当。”
拿着凑来的钱,我从当铺出来,拨通了一个陌生的号码。
电话那头,是一个沙哑的男人声音。
“喂?”
“你好,我想去M国,最快的一班船。”
偷渡去国外,寻找黑市的医疗资源。
这是我唯一的生路了。
3
傅氏旗下的七星级酒店,今晚灯火通明。
傅盛言和林婉儿的订婚宴,全城瞩目,极尽奢华。
水晶吊灯流光溢彩,宾客们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傅盛言一身剪裁得体的高定西服,衬得他愈发英挺。
他与名媛林婉儿并肩而立。
脸上挂着完美的、无可挑剔的微笑,接受着所有人的祝福。
傅夫人满脸笑容,拉着林婉儿的手,对身边的贵妇们炫耀。
“看看我们家婉儿,多漂亮,多懂事。”
“这才是我们傅家该有的儿媳妇。”
傅盛言微笑着,与一位商业巨头碰杯。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心烦意乱。
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空的。
这才想起,那部存着我号码的私人手机,被他扔在了休息室。
同一时刻,在城市另一端漆黑的码头。
我被一个满脸横肉的蛇头粗暴地推搡着。
“快点!磨磨蹭蹭的想死啊!”
我护着小腹,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了一块摇晃的木板。
一股浓重的鱼腥味和柴油味扑面而来,熏得我几欲作呕。
我被推进了底舱。
里面空气污浊不堪,挤满了神情麻木、眼神空洞的人。
男男女女,老的少的,都像货物一样被塞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我蜷缩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吐得昏天黑地。
旁边一个大婶看不下去,递给我一个黑乎乎的塑料袋。
“丫头,刚上来都这样,忍忍就过去了。”
我虚弱地对她笑了笑,说了声谢谢。
我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刚刚被摔碎屏幕的手机。
这是我身上唯一剩下的东西了。
我打开手机,微弱的信号时断时续。
我点开了一个新闻APP。
铺天盖地的,都是傅盛言订婚宴的直播。
画面里,他正单膝跪地,温柔地为林婉儿戴上那枚硕大的鸽子蛋钻戒。
林婉儿娇羞地笑着,捂住了嘴。
全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我看着屏幕里那个我爱了整整五年的男人。
他的温柔,他的深情,原来都可以给另一个人。
我心中最后一点余温,也彻底熄灭了。
我点开短信界面,找到了那个早已刻进骨子里的号码。
我将手机里唯一保存着的一张照片,作为彩信,发了过去。
那是孩子四个月大时的四维彩超照片。
照片上,小小的生命轮廓依稀可见,像个安静的小天使。
我编辑了一条信息。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终,只剩下短短几个字。
像一句来自地狱的诅咒。
“傅盛言,你会后悔的。”
点击发送。
发送成功。
我取出手机卡,用尽全身力气,将它掰成两半。
连同那部破旧的手机一起,我决绝地将它扔出了底舱那个狭小的舷窗。
手机在空中划出一道小小的抛物线,落入窗外漆黑冰冷的海水里。
没有溅起一丝水花。
就像我那死去的五年青春。
船身忽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船,开了。
再见了,傅盛言。
再见了,我荒唐的前半生。
4
休息室里,傅盛言扯了扯领带,觉得有些透不过气。
林婉儿体贴地递上一杯水。
“盛言,是不是累了?要不我们先进去休息一下?”
傅盛言摆摆手,拿起被他遗忘在沙发上的私人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有一条未读彩信。
他本能地想忽略。
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他避开了林婉儿的视线,走到了露台上。
他点开了那条彩信。
一张模糊的四维彩超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
傅盛言,你会后悔的。
他死死盯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那个小小的轮廓,眉眼之间,竟和他小时候有几分惊人的相似。
他的心脏,毫无预兆地被狠狠揪了一下。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他心底蔓延开来。
“盛言,你在看什么呢?”
林婉儿娇俏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她亲昵地从背后抱住了他。
“大家都在找你呢,订婚仪式马上要开始了。”
傅盛言瞬间回神。
眼中那一丝动摇,迅速被惯有的冷漠和不耐烦覆盖。
他将手机锁屏,转过身,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没什么,垃圾短信。”
在林婉儿看不到的角度,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长按。
屏幕上跳出几个选项。
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删除。
连同那个号码一起,拉入了黑名单。
他重新举起酒杯,脸上挂着完美的微笑,挽着林婉儿走回宴会厅。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但凡仔细看看,就会发现那个号码是我的手机号。
当夜,海上狂风大作。
偷渡船在滔天巨浪中,像一片脆弱的树叶,挣扎了几下,瞬间就被黑暗吞噬。
冰冷刺骨的海水疯狂涌入船舱。
尖叫声,哭喊声,求救声,混成一片。
我护着肚子,在混乱中被人推倒,撞到了头。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我仿佛又看到了傅盛言那张冷酷的脸。
第二天清晨。
傅盛言在宿醉的头痛中醒来。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有些刺眼。
特助周杨神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傅总,早。”
傅盛言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接过文件翻看起来。
周杨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艰涩。
“傅总,昨夜南中国海发生了一起特大海难。”
“一艘从滨城开往M国的偷渡船沉没,初步报告:全员遇难。”
傅盛言的笔尖在文件上顿了顿,依旧没抬头。
“告诉我做什么。”
周杨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做什么心理建设。
“警方根据打捞上来的部分遗物,确认了一些遇难者的身份......”
“傅总,在名单上,我们看到了一个名字......”
“叫温浅。”
傅盛言手中那支价值不菲的定制钢笔。
啪的一声掉在昂贵的羊毛地毯上。
黑色的墨水迅速晕开,像一滩干涸的血。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在一瞬间变得赤红。
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你......说什么?”
2
5
五年。
整整五年过去了。
傅盛言成了商界真正的帝王,傅氏集团的版图扩张了数倍。
他也成了整个圈子里,人人皆知的疯子。
海难消息确认的第二天,他取消了与林家的婚约。
林家震怒,傅家股价大跌,傅盛言却像没事人一样,不闻不问。
他只有一个执念。
派了无数支专业的打捞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在那片海域打捞那艘沉船的遗物。
耗费的资金,早已超过了十个亿。
所有人都说他疯了。
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值得吗?
傅盛言不说话。
他只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书房的墙上,挂着一张被放大了无数倍的照片。
正是那张被他删除,又被技术人员耗费了无数心力才恢复回来的。
模糊的四维彩超照片。
他每晚都看着照片,用手指一遍遍描摹着那个与他惊人相似的轮廓。
从天黑,到天亮。
他为我修了一座衣冠冢,就在傅家墓园里。
墓碑上没有照片,因为他找不到。
他经常在墓前一坐就是一整天,对着冰冷的石碑喃喃自语。
“浅浅,是我错了。”
“你回来好不好......”
“只要你回来,我什么都给你。”
回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声。
这天深夜,傅盛言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
梦里,我浑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问他为什么不救我们的孩子。
他满头大汗地坐起来,再也睡不着。
他烦躁地打开电脑,随机浏览着网页。
一个直播平台的弹窗,忽然跳了出来。
“国风大师晚夜,在线修复千年孤品,带你领略文物新声。”
他本想随手关掉。
却在看到晚夜两个字时,手指顿住了。
他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直播间里,一个戴着精致银色面具的女人,正坐在工作台前。
她只露出一双清冷如月的眼眸,和一段线条优美的下颌。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气质清绝,宛若空谷幽兰。
一双素白修长的手,正专注地修复着一件古董。
她的声音也很好听,清冷悦耳。
像山间的清泉,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傅盛言皱了皱眉,觉得有些无聊,正准备关掉页面。
就在这时,镜头给了一个特写。
傅盛言看清了她手中修复的东西。
那一瞬间,他如遭电击,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是一枚袖扣。
一枚他熟悉到刻骨铭心的袖扣。
正是他当年送给我的,全世界独一无二的那枚!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上面模糊的“F&W”刻印。
他的呼吸一滞,心脏狂跳不止,死死地盯着屏幕。
不可能。
这枚袖扣,应该早就随着我一起,沉入深海了。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直播间里,只听那个戴着面具的主播晚夜。
用一种平淡无波的语气,对着镜头缓缓开口。
“今天修复的这件藏品,很有意思。”
“它的委托人说,这枚袖扣的主人,曾为了一亿,放弃了他亲生孩子的命。”
轰——
傅盛言的整个世界,都炸开了。
一个亿......
亲生孩子的命......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烫在他的灵魂深处。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要一个亿,是为了救我们的孩子。
而他,却以为我是用野种逼婚,将我羞辱,将我驱逐......
巨大的悔恨和痛苦,瞬间将他吞噬。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撞翻了桌上的咖啡。
滚烫的液体洒了他一手,他却毫无所觉。
他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屏幕里那双熟悉的。
却又无比陌生的眼睛,浑身剧烈地颤抖。
他疯了一样,对着冰冷的电脑屏幕嘶吼。
“温浅!”
“是你!你还活着!”
6
傅盛言立刻动用了所有资源。
不惜一切代价,调查这个晚夜的真实身份。
不到二十四小时,所有的信息都摆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晚夜,真名温浅。
国际顶级的古董修复大师,师从隐世的收藏大家沈怀安。
五年前在一场海难中失踪,后被沈怀安所救,拜其为师,定居江南。
傅盛言看着资料上那张清冷的证件照,眼眶瞬间红了。
真的是她。
她没有死。
她还活着!
巨大的狂喜冲昏了他的头脑。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更多,抓起车钥匙就冲了出去。
他发疯似的,一路超速,赶到了资料上显示的地址。
一座雅致的临水小院。
他几乎是撞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让他朝思暮想了整整五年的身影。
我正坐在院中的一颗桂花树下。
我低着头,正在教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画画。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我身上。
岁月静好,美得像一幅精心描绘的画卷。
那个男孩......
那个男孩的眉眼,简直就是傅盛言的缩小版。
傅盛言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他声音颤抖,几乎不成调,喊出了那个刻在心上,念了无数遍的名字。
“温浅......”
温浅闻声抬头。
看到他时,我的眼中没有半分惊讶,没有喜悦,也没有恨。
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甚至没有站起来,只是淡淡地,疏离地开口。
“这位先生,你找谁?”
傅盛言的心,像是被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刺穿。
我不认得他了?
不,我怎么会不认得他。
我只是不想认他。
他一步一步地走近,双眼死死地盯着那个孩子。
声音里满是压抑的狂喜和痛苦。
“我们的孩子......”
“他还活着......”
“浅浅,我们的孩子还活着!”
他伸出手,想去触碰那个孩子。
就在这时,一个温润如玉的男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男人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身中式盘扣的棉麻衫。
气质儒雅,学识渊博的样子。
他自然地将一件薄外套,披在了我的肩上。
动作熟稔而亲密。
然后,他弯腰,轻松地抱起了那个小男孩。
小男孩立刻熟练地伸出小手,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用清脆的、甜糯的声音,叫了一声:
“爸爸。”
爸爸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傅盛言的头顶炸开。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伸出的手,也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我终于站起了身。
我走到傅盛言面前,抬起头,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傅先生,你认错人了。”
“我的孩子有父亲,但不是你。”
我说完,转身走向那个男人和孩子。
男人对我温柔地笑了笑,腾出一只手,牵住了我的手。
一家三口,看起来那么和谐,那么幸福。
傅盛言站在原地,看着我们的背影,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满怀着五年的悔恨和滔天的希望而来。
却被现实,狠狠地打了一记耳光。
他追悔莫及的珍宝,早已成了别人的掌中之物。
7
傅盛言不信。
他不肯放弃。
他守在小院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像一尊望妻石,又像一个走投无路的疯子。
他只想再见我一面,只想跟我说一句话。
第三天,小院的门开了。
走出来的,是那个叫沈怀安的男人。
他给傅盛言递过来一瓶水和一份三明治。
“傅先生,你这样是没用的。”
沈怀安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
“你五年前做出的选择,就已经决定了今天的结局。”
傅盛言一把挥开他手里的东西,双眼赤红地抓住他的衣领。
“我不知道!”
他嘶吼着,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如果我知道孩子有病!如果我知道她要一个亿是去救命!我绝不会......”
“你不知道?”
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我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我手里,拿着一个已经泛黄的牛皮纸袋。
我走到傅盛言面前,将纸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全都扔在了他的脸上。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这就是你口中,我用来逼婚上位的野种!”
一张张纸片,轻飘飘地散落在傅盛言的脚下。
那份他从未见过的罕见病诊断书。
我向各大医院、各大基金会求助的邮件记录。
我变卖所有物品的当票,收据......
每一张,都是我当年走投无路的证明。
每一张,都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傅盛言的心上。
我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我跪在雨里求你,求你听我解释,你对我说了什么?”
“你说我和孩子让你恶心。”
“你让你母亲用钱羞辱我,说我肚子里的孩子是野种,脏了你们傅家的门楣。”
“你眼睁睁地看着我,被你的保镖推倒在泥水里,连一句阻止的话都没有。”
“傅盛言,你告诉我,我该怎么相信,如果当时你知道真相,就会救你的儿子?”
傅盛言看着脚下那些单薄的纸张。
每一张纸,都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终于明白了一切。
他终于知道自己当年,都做了些什么。
巨大的悔恨和痛苦,像汹涌的海啸,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不......不是的......”
他跪倒在地,痛苦地用头一下一下地撞着地面,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对不起......浅浅......对不起......”
“是我错了......我错了......”
我冷漠地看着他自残,看着他鲜血淋漓的额头。
眼中,再也没有一丝涟漪。
我蹲下身,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
“傅盛言,当年在船上,沉入冰冷刺骨的海水里时,我没有死。”
“真正死了的,是我那颗爱了你五年的心。”
“你的道歉,比你傅家的钱,还脏。”
我说完,站起身,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转身,走回了那个属于我的,温暖的家。
8
傅盛言开始了卑微到尘埃里的追妻之路。
他送来天价的礼物,珠宝、豪车、房产,流水一样地送进小院。
我看也不看,让沈怀安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他收购了我最喜欢的一个服装品牌,只为博我一笑。
我转头就穿上了沈怀安为我亲手设计的新中式旗袍。
他在小院门口,学着电视剧里的情节,在大雨中长跪不起。
我就带着孩子和沈怀安,从后门开车出去,去郊外的农场享受亲子时光。
所有他曾经不屑一顾的深情手段,如今他都用上了。
可换来的,只有我更深的厌恶和无视。
傅盛言走投无路,甚至强行将已经精神憔悴的傅母,从疗养院带到了我面前。
五年过去,傅夫人苍老了许多。
她看到我,老泪纵横,当场就跪了下来。
“浅浅......不,温小姐......”
“都是我的错,是我当年瞎了眼,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我求求你,原谅盛言吧,看在孩子的份上,你们才是一家人啊!”
我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用支票砸我脸的贵妇,如今跪在自己脚下苦苦哀求。
只觉得无比讽刺。
我没有躲开,也没有去扶。
只是等她说完了,才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
“傅夫人,你还记得吗?”
“当年你甩给我那张千万支票的时候,我的孩子正在我的肚子里。”
“因为你和你儿子的羞辱,我情绪激动,他缺氧了。”
“那时候,他的心跳,都慢了半拍。”
傅母听到这话,浑身剧烈地一颤。
她想起自己当年,是如何恶毒地诅咒那个未出世的野种。
再看到不远处,那个正在草地上追着蝴蝶跑的、健康活泼的亲孙子。
巨大的刺激和无边的愧疚,让她眼前一黑,当场就晕了过去。
傅盛言手忙脚乱地将母亲送进医院。
醒来后,傅母的精神就彻底失常了。
整天抱着一个枕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我的孙子......是奶奶对不起你......”
“是我害了我的孙子......”
傅盛言处理着家里的烂摊子,心力交瘁。
但他依然没有放弃。
他查到我的儿子温思安,马上要上小学了,需要一个顶级私立小学的入学名额。
他立刻动用关系,想以此为突破口,为孩子铺路。
结果,他的人还没联系上校长。
学校的校长就亲自登门,拜访了沈怀安。
原来,沈怀安早就以温思安的名义,向学校捐了一整栋教学楼。
傅盛言所做的一切,在沈怀安面前,都像一个苍白无力的笑话。
他终于意识到。
他想用钱和权势来弥补的一切,沈怀安都能给。
而且,给得更早,更体面,更不求回报。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9
常规手段全部失效。
傅盛言骨子里那股偏执和霸道,终于被逼了出来。
他露出了他作为傅氏总裁的本性。
开始利用商业手段,疯狂地对沈怀安名下的产业进行狙击和打压。
他以为沈怀安只是一个不问世事的收藏家,对付起来轻而易举。
他错了。
沈怀安的背景,远比他想象的要深厚得多。
傅盛言的商业攻击,不仅没有伤到沈怀安分毫。
反而像打在了棉花上,软弱无力。
更让他始料未及的是,沈怀安开始反击了。
傅氏集团的股价开始莫名大跌,好几个重要的合作项目被中途截胡。
公司内部也开始出现动荡,核心高管接二连三地离职。
不过短短半个月,傅氏集团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傅盛言焦头烂额,却依旧不肯收手。
他像是输红了眼的赌徒,压上了自己最后的筹码。
他再次找到了我。
这一次,他的姿态不再卑微,反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
“温浅,把孩子的抚养权给我。”
“我可以用整个傅氏集团来换。”
我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我正要叫保安,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响了起来。
“妈妈。”
儿子安安从屋里跑了出来,扑进我怀里。
安安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眼睛红红的叔叔。
他小声问温浅:“妈妈,这个叔叔为什么一直哭啊?”
傅盛言看到孩子,眼中瞬间燃起了最后的希望。
他蹲下来,想让自己看起来和善一些,声音却哽咽得不成样子。
“安安......我......我才是你的亲生爸爸。”
我没有阻止。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
我相信我五年的教育,相信我的儿子。
安安歪着小脑袋,看了看傅盛言,又看了看从屋里走出来的沈怀安。
他立刻松开温浅,像一只快乐的小鸟,飞奔到沈怀安身边,紧紧抱住了他的腿。
然后,他回过头,用清脆响亮的童音,对傅盛言说:
“叔叔,你骗人。”
“我爸爸只有一个。”
他用小手指着沈怀安,一脸的骄傲和依赖。
“他会教我画画,陪我搭乐高,给我讲睡前故事。”
“我生病的时候,他会抱着我一整夜都不睡觉。”
“你呢?”
“你在哪里?”
这句天真的质问,像一把最锋利的、淬了毒的匕首。
精准地、狠狠地插进了傅盛言的心脏。
是啊。
在孩子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在哪里?
他在盛大的订婚宴上,与别的女人谈笑风生。
他在亲手删除孩子存在过的,唯一的证明。
他甚至,都不知道孩子的存在。
傅盛言的身体晃了晃,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了。
他彻底输了。
10
傅盛言瘫坐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彻底失去了所有力气和希望。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我缓缓蹲下身,动作温柔地将儿子搂进怀里。
我对安安说:“宝宝,妈妈跟你说个故事。”
“从前,有一个小天使,他要降生到一个家庭。”
“他的爸爸生了一种很严重的病,叫冷漠。”
“这种病,让他看不到身边人的爱,也感受不到亲情的可贵。”
“所以,在小天使出生前,他的爸爸就因为这个绝症,去世了。”
这个故事,既是说给孩子听,也是说给傅盛言听。
傅盛言的心,被凌迟得鲜血淋漓。
我站起身,最后一次,看向这个我曾经爱入骨髓,如今却只想远离的男人。
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像是在宣读最终的判决。
“傅先生,我的世界里,没有你的位置。”
“过去、现在、未来,都不会有。”
“你亲手杀死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温浅。”
“也亲手放弃了,做安安父亲的唯一资格。”
“从今往后,我们两不相欠。”
“也再无相见。”
说完,我不再看他一眼,转身,牵起了安安的小手。
沈怀安走过来,自然地从我手里接过孩子,将他稳稳地抱在怀里。
另一只手,则紧紧地、坚定地,牵住了我的手。
我们一家三口,沐浴在温暖和煦的阳光里,缓缓走进了小院深处。
那扇雕花的木门,在傅盛言面前,缓缓关上。
将光明与黑暗,彻底隔绝。
独留傅盛言一个人,被抛弃在冰冷的阴影里。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的空气。
悔恨,将成为他余生唯一的养料。
他将在无尽的黑暗中,万劫不复,孤独终老。
11
十年后。
晚夜这个名字,成了古董修复界一个不可逾越的传奇。
我早已封山,不再轻易出手。
我的每一件作品,都在拍卖会上被炒出天价,千金难求。
这天,一场顶级的慈善拍卖会上,出现了一件特殊的拍品。
一枚修复完好的袖扣,被单独陈列在水晶展柜中。
正是那枚刻着F&W的袖扣。
拍品备注上写着:晚夜女士的封山之作,一个关于放弃与救赎的故事。
早已退居幕后,变得沉默寡言的傅盛言,出现在了拍卖会现场。
他头发已经半白,身形消瘦,眼神浑浊。
再也不复当年的意气风发。
他的出现,引起了现场不小的轰动。
拍卖开始。
无论别人出价多少,傅盛言都毫不犹豫地跟上,势在必得。
最终,他以一个天文数字,拍下了这枚袖扣。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在为当年的错误,做一个昂贵的忏悔。
拍卖师落下槌子,他颤抖着手,走上台。
工作人员将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交到他手上。
他像是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打开。
里面,却是空的。
盒子里,只有一张小小的卡片,静静躺在底座上。
上面是我清冷隽秀的字迹。
“物已毁,情已逝。”
“傅先生拍下的,不过是一场空无一物的悔恨罢了。”
“善款我已代你,全数捐给罕见病儿童救助基金会。”
“就当是你为你从未抚养过的儿子,积的一点德。”
傅盛言捏着那个空荡荡的盒子,站在聚光灯下。
在满场宾客或同情、或嘲讽的注视中。
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商业帝王,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失声痛哭。
12
番外:
温思安十八岁生日那天。
我将一个尘封已久的盒子,交给了他。
里面,是他身世的所有证明。
那张泛黄的诊断书,那些当票,还有傅盛言的照片。
我对他说:“安安,你长大了。”
“你有权利知道真相,也有权利做出自己的选择。”
温思安看完所有东西后,一个人在房间里待了很久很久。
他走出房间时,我正坐在客厅里等他。
他没有找我,而是径直走到了正在花园里修剪玫瑰的沈怀安面前。
沈怀安正在给一株黄玫瑰剪去枯枝。
温思安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他。
他把头埋在沈怀安宽厚的背上,声音闷闷的。
“爸爸,谢谢你。”
沈怀安放下手中的剪刀,转过身,摸了摸他已经比自己还高的头顶。
他温和地笑着,眼里满是慈爱。
“傻小子,谢什么。”
温思安抬起头,眼睛有些红,嘴角却笑得灿烂。
“谢谢你,在我跟妈妈最绝望的时候,选择了我们。”
“在我心里,从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爸爸。”
沈怀安再也忍不住,笑着给了他一个用力的拥抱,狠狠拍了拍他的背。
“行了啊,都比我高了还撒娇,肉麻死了。”
“赶紧的,你妈给你留了最大一块蛋糕,再不吃就化了!”
远处的落地窗边,我看着花园里相拥的父子俩,露出了释然而幸福的微笑。
至于那个叫傅盛言的男人。
他早已在我们幸福的人生里,被彻底抹去。
像一场醒来就忘得一干二净的噩梦,再也无足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