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楼的邻居,是个奇葩中的奇葩。
她在楼道里搭了个鸡窝,养了二十多只鸡。
公鸡打鸣,母鸡下蛋,臭味能把人熏晕过去。
物业来了十几次,她撒泼打滚,愣是没人敢管。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上门理论。
她拎着扫帚追了我三层楼:"小兔崽子,信不信我让鸡啄死你!"
我站在楼梯口,笑着说:"大妈,您等着。"
第二天,我带回来一个笼子。
第三天,楼道里只剩下鸡毛和大妈的哭嚎声。
手机震动。
我没有动。
眼睛盯着天花板。
凌晨四点。
楼道里那只公鸡准时打鸣。
它的声音穿透墙壁,钻进我的耳朵。
一声。
又一声。
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切割我的神经。
我闭上眼。
没用。
鸡叫声和另一种味道一起涌进来。
那是鸡粪混合着劣质饲料发酵的味道。
酸的,臭的,无孔不入。
我住进这个小区一年。
张凤英在楼道里养鸡半年。
从最初的两只,到现在的二十三只。
我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我掀开被子下床。
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我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
一股凉意从手心传遍全身。
我慢慢打开门。
一股更浓郁的恶臭扑面而来。
像一堵墙,把我撞得后退半步。
楼道声控灯亮了。
黄色的光照亮了整个空间。
我家门口,斜对着张凤英的家门。
我们两家之间的楼道,现在是她的养鸡场。
一个用破木板和铁丝网搭成的鸡笼,占据了消防通道一半的位置。
里面挤着十几只母鸡。
外面,还有几只散养的,在楼道里踱步。
那只打鸣的公鸡,站在消防栓上。
它伸长脖子,又是一声高亢的鸣叫。
灰白色的水泥地上,东一摊,西一摊,全是深绿色的鸡粪。
有些已经干了,变成一块块丑陋的斑。
有些还是湿的,散发着新鲜的热气。
我胃里一阵翻涌。
我关上门。
隔绝了臭味,但隔绝不了声音。
我拿起手机,找到物业经理的微信。
打字。
“王经理,502的鸡还在叫。”
“臭味已经飘进我家了。”
“消防通道完全被堵死。”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十五次跟您反映了。”
发送。
手机屏幕亮着。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没有回复。
和前十四次一样。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天还没亮。
城市在沉睡。
只有我,和一群鸡,醒着。
我不是没有抗争过。
第一次发现鸡粪,我敲开了张凤英的门。
她五十多岁,头发烫成一头小卷,脸上堆着笑。
“哎呀,小周,不好意思啊。”
“这鸡刚来,不习惯,随地大小便。”
“我马上就扫。”
她态度很好。
我信了。
第二次,鸡笼出现了。
我去找她。
她脸上的笑少了一半。
“小周啊,阿姨一个人过,没个伴。”
“养两只鸡下下蛋,解解闷。”
“你多担待。”
我提到了消防安全和公共卫生。
她点头。
“我懂,我懂,我明天就加固。”
第三次,鸡的数量超过了十只。
我带着物业上门。
物业的王经理,一个三十多岁的胖子。
他搓着手,对张彩凤说:“张阿姨,这个……确实不合规定。”
张凤英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
开始拍着大腿哭。
“我一个孤老婆子,无儿无女,活得碍着你们谁的事了?”
“就想吃口自己养的鸡蛋,你们就这么逼我!”
“我不活了!”
王经理手足无措。
最后,他把我拉到一边。
“小周,你看……她也不容易。”
“我让她注意卫生。”
“你多体谅。”
从那以后,物业的电话就很难打通了。
微信也很少回复。
我的生活,被这群鸡彻底绑架。
我尝试过报警。
警察来了,看了看。
说这是邻里纠纷,归物业管。
他们无权处理私人财产。
我感觉自己掉进一个死循环。
每个人都说这不对。
但每个人都管不了。
我最后的希望破灭在一个星期前。
那天我通宵赶一个设计稿。
凌晨四点,公鸡开始打鸣。
我精神快要崩溃。
我冲出家门,对着鸡笼狠狠踢了一脚。
铁丝网发出巨大的声响。
鸡群一阵骚动。
张凤英的门“쾅”地一声开了。
她穿着睡衣,手里拎着一把扫帚冲了出来。
“你个小兔崽子!你干什么!”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像狼一样放光。
“我赶稿,你的鸡吵得我没办法工作。”我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
“吵你怎么了?这楼是你家开的?”
“公共楼道不能养鸡!”
“我养了又怎么样!有本事你把它们弄死啊!”
她说着,挥舞着扫帚向我冲来。
我下意识地后退。
她追了上来。
我跑。
她追。
从五楼追到三楼。
她的咒骂声在整个楼道里回响。
“没爹娘养的狗东西!”
“断子绝孙的玩意儿!”
“信不信我让我的鸡啄死你!”
我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停下脚步。
我喘着气,回头看她。
她也停了下来,双手叉腰,胸口剧烈起伏。
我看着她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忽然笑了。
“张大妈。”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楼道里很清晰。
“您等着。”
说完,我转身下楼。
身后是她更加恶毒的咒骂。
我没有再回头。
从那天起,我不再找物业,不再报警,也不再跟她有任何交流。
我开始执行我的B计划。
公鸡还在叫。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我打开电脑。
浏览器上还开着一个页面。
那是一个郊区农家乐的网站。
我点开和老板的聊天框。
“老板,上次跟你说的东西,今天能送过来吗?”
输入,发送。
三秒后,对方回复。
“可以。老规矩,下午五点,你们小区后门那个垃圾站。”
“我开车过去,你直接来取。”
“笼子给你备好了,五十块押金。”
我回了一个字。
“好。”
关掉电脑。
我感觉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张大妈。
您等着。
今天过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下午四点五十。
我提前下了楼。
没有走电梯。
我走了另一侧的消防通道。
那里没有鸡,只有灰尘和安静。
我需要这份安静,来平复心跳。
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运动背包。
里面放着一百块现金和一副厚厚的劳保手套。
小区后门很偏。
只有一个小铁门,供清洁工进出。
旁边是一个半封闭的垃圾站。
夏天的时候,这里的味道和五楼楼道有一拼。
但现在是秋天。
空气干燥,清冷。
我靠在垃圾站的墙上。
点了一支烟。
我很少抽烟。
但今天需要尼古丁。
烟雾从我嘴里吐出,很快被风吹散。
我的计划很简单。
第一步,获取工具。
第二步,选择时机。
第三步,执行。
第四步,清除痕迹。
我在脑子里把所有步骤又过了一遍。
确保没有遗漏。
张凤英以为她的武器是无赖和撒泼。
她错了。
真正的武器,是规则。
不是法律的规则,不是物业的规则。
是自然的规则。
一辆半旧的五菱宏光面包车,缓缓停在垃圾站门口。
车窗摇下来。
一个黑瘦的男人探出头。
是农家乐的老板。
他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兄弟,够准时。”
我掐了烟,走过去。
他从副驾驶座上拎下一个东西。
是一个用黑布罩着的铁笼子。
笼子不大,也就一个微波炉大小。
但分量不轻。
他递给我。
我接过来,能感觉到里面的东西在动。
很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动静。
“五十块押金。”他说。
我拉开背包拉链,递给他一张一百的。
“不用找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心了。
“兄弟爽快。”
“这东西好用得很,放出去一晚上,别说老鼠,耗子都给你清干净。”
他以为我买来是抓老鼠的。
我特意这么跟他说的。
“活的?”我问。
“活的,精神着呢。刚喂过。”
“有什么要注意的?”
“别让它白天出来,怕光。饿它一天,再放出去,活儿干得更利索。”他挤了挤眼,“用完了笼子还我,押金退你。”
“知道了。”
我把笼子放进我的大运动背包里。
拉上拉链。
“走了兄弟。”
他发动车子,面包车冒出一股黑烟,颠簸着开走了。
我背起包。
比想象中要重。
里面的东西似乎感觉到了空间的狭小,开始有些躁动。
我能感到背部有轻微的撞击感。
我快步走进小区后门。
依然走消防通道。
一口气上到五楼。
打开家门,闪身进去。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我把背包放在客厅中央。
拉开拉链。
掀开黑布。
一个铁笼子。
笼子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看着我。
它的身体细长,皮毛是黄褐色的,油光水滑。
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
是黄鼠狼。
学名黄鼬。
鸡的天敌。
它在笼子里焦躁地转着圈,鼻子在空气中不停地嗅着。
我能闻到它身上一股特殊的味道。
不香,也不臭。
是一种野性的,原始的骚味。
它好像也闻到了什么。
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
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家的门。
门的另一边,就是它的自助餐厅。
我笑了。
很好。
看起来你已经准备好了。
我把笼子连同黑布,一起塞进了阳台的杂物柜。
关上柜门。
家里又恢复了安静。
但我的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烧。
晚上七点。
我点了外卖。
吃饭的时候,我听见张凤英在楼道里骂骂咧咧。
“天杀的,谁家的狗又在楼道拉屎了!”
“一点公德心都没有!”
“等我抓到,腿都给你打断!”
我听着,嘴角上扬。
张大妈。
那不是狗屎。
那是你即将到来的噩梦留下的记号。
黄鼠狼有通过肛门腺分泌物标记领地的习惯。
它已经把楼道当成了它的猎场。
晚上十一点。
楼道彻底安静下来。
我戴上劳保手套。
从杂物柜里取出笼子。
那小东西一整天没吃东西,显得格外兴奋。
在笼子里蹿来蹿去。
我走到门口。
通过猫眼向外看。
声控灯灭着。
一片漆黑。
我深吸一口气。
轻轻地,打开了门锁。
门开了一条缝。
一股熟悉的鸡粪味飘了进来。
也飘了出去。
笼子里的小东西瞬间安静了。
然后,我听到了它因为极度渴望而发出的、压抑的嘶嘶声。
我把笼子放到门外。
打开了笼门上的插销。
一个黄色的影子,像一道闪电,蹿了出去。
瞬间就消失在黑暗中。
我迅速把空笼子拿回屋里。
关上门。
反锁。
我靠在门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兴奋。
我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我不需要去听。
我知道,一场无声的杀戮,已经开始。
自然的规则,开始取代人类社会的规则,在这条小小的楼道里执行。
我打开手机,点开一个白噪音APP。
选择了一个“夏夜虫鸣”的音效。
音量调到最大。
今晚,我要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