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弟天生废体,入门三年连最基础的引气诀都学不会。
师门上下都把他当笑话,师父更是直接说他是来败坏山门名声的。
大师兄每天让他跪在演武场中央,供所有弟子"观摩",美其名曰激励修行。
二师兄三师兄轮番羞辱,什么"废物"、"垃圾"、"不如回家种地"的话从不离口。
我看不下去,偷偷给他送过几次饭,他总是红着眼睛说:"四师兄,我不是废物。"
直到那天他走火入魔而死,师门里锣鼓喧天,说终于清理了门户。
只有我在他的魂灯前放了两枚他爱吃的李子。
当晚,他的魂魄站在我床前,眼中闪着我从未见过的光芒。
外面锣鼓喧天。
唢呐的声音刺穿云层,震得人耳膜发疼。
大师兄陆平的声音从演武场传来,带着压不住的喜气。
“今日,我青云宗清理门户,除去一害,宗门上下,当同贺之!”
山呼海啸一样的叫好声传来。
“贺喜大师兄!”
“宗门幸甚!”
“那废物终于死了!”
我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桌上放着晚饭,两个窝头,一碟咸菜。
我没有动。
陈安死了。
小师弟陈安,入门三年,引气诀都未学会。
师父说他天生废体,是青云宗的耻辱。
大师兄陆平罚他日日跪在演武场,让所有弟子“观摩”,说是激励众人。
二师兄三师兄的嘴最脏,废物,垃圾,蠢货。
那些话像刀子,每天都往陈安身上捅。
我给他送过几次饭。
他总是一个人缩在角落,身上都是脚印。
他抓着我的衣角,眼睛红得像兔子。
他说,四师兄,我不是废物。
今天,他死了。
通告上写着,修行不精,急于求成,走火入魔。
这是个笑话。
一个连气都引不进身体的人,怎么走火入魔。
外面又放起了爆竹。
噼里啪啦的声音,比过年还热闹。
我站起身,从床下的木箱里摸出两个东西。
去年秋天晒的李子干。
陈安最喜欢吃这个。
我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硫磺的焦味。
我没去演武场,我去了后山的祖师堂。
祖师堂里供奉着青云宗历代祖师的牌位。
最下面一排,是所有在册弟子的魂灯。
魂灯亮,则人活。
灯灭,则人死。
我一眼就看到了陈安的那盏。
它在最角落的位置,已经彻底黑了。
灯芯都烧成了灰。
我走过去,把两枚李子干,轻轻放在了魂灯冰冷的底座上。
我说,陈安,安心走。
我看着那盏熄灭的灯,站了很久。
回到房间,外面的庆贺声还没有停。
我脱了外衣,躺在床上,眼睛看着漆黑的床顶。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听见一个声音。
一个很轻的,熟悉的声音。
“四师兄。”
我身体一僵。
猛地坐起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
我的床前,站着一个影子。
那影子很淡,几乎是透明的。
但他穿着青云宗的弟子服,身形瘦弱。
是陈安。
他看着我,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怯懦和痛苦。
那里面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
我说,陈安?
声音发干,像砂纸在摩擦。
他点头。
“是我。”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人死,魂灯灭。
这是鬼魂。
我嘴唇动了动。
“你不是……”
他接了我的话。
“我死了。”
他顿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我又活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枕头边。
那里放着我白天没吃的窝头。
“四师兄,我饿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死过的人。
我脑子里的弦一根根绷断,又一根根接上。
我下了床,把那两个窝头递给他。
他没有接。
他的手,直接从窝头中间穿了过去。
他看着自己的手,皱了皱眉。
“忘了,现在还吃不了东西。”
他抬头看我。
“四师兄,难为你还记得我。”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他说的不是我记得他这个人。
他说的是,我还记得他。
在所有人都庆祝他死亡的时候。
“那两枚李子,我收到了。”
他的眼神很亮。
“所以,我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我终于问出了声。
“四师兄。”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的死,是假的。”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走火入魔,是他们说的。”
“真相是,我修炼的功法,需要我‘死’一次。”
“这功法,叫‘向死而生’。”
向死而生。
这四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烫进我的脑子。
我从没听过这种功法。
青云宗的藏书阁,从基础吐纳到宗主才能修习的青云诀,我都看过。
没有一个法门,需要人先去死。
这是邪术。
是魔功。
我的第一反应是这个。
陈安看着我的眼睛,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
“四师兄,这不是魔功。”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我天生绝脉,无法引气,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师父说我是废物,陆平说我是垃圾。”
“他们都没错。”
“寻常的法门,我确实练不了。我的身体,就像一个被封死的罐子,一丝灵气都进不去。”
我看着他。
他的魂魄比刚才凝实了一些。
“所以,只能用非常的法子。”
“打破这个罐子。”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
“这个封印,不在经脉,在我的神魂里。”
“要破开它,需要两种东西。”
“极致的痛苦,和一次彻底的‘死亡’。”
极致的痛苦……
我瞬间想到了他跪在演武场的日日夜夜。
想到了二师兄和三师兄那些刻薄的咒骂。
想到了所有人看他时,那种混杂着鄙夷和厌恶的眼神。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们……”
“对。”陈安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感激,只有冰冷的嘲讽,“我得‘谢谢’他们。”
“这三年,他们给我的所有羞辱,所有折磨,所有痛苦,都是我这门功法的养料。”
“他们越是恨我,骂我,打我,我的神魂封印就松动得越快。”
“直到今天,封印彻底裂开了一条缝。”
“我只需要完成最后一步,假死脱身,就能让神魂离体,引天地灵气,重塑根基。”
我听得浑身发冷。
这哪里是修炼。
这是用全世界的恶意,给自己淬炼出一条生路。
何等疯狂,又何等悲凉。
“那你为什么……找我?”我问。
“因为这功法,还有一个凶险之处。”
陈安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在神魂离体,重塑根收的这段时间,我会陷入一种混沌状态。分不清善恶,辨不明真假。”
“如果浸泡在恶意里太久,神魂就会被污染,彻底变成只知杀戮的魔物。”
“我需要一个坐标。”
“一个能让我在混沌中,记起自己还是‘陈安’的坐标。”
他看着我。
“这三年,只有四师兄你,给过我善意。”
“你偷偷给我送的十一次饭,你替我挡开的三次拳脚,你在我被骂得最狠时,递过来的一块干净帕子。”
“还有今晚,你放在我魂灯前的那两枚李子。”
“这些,就是我的坐标。”
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原来我那些微不足道的举动,竟是他在地狱里仰望的唯一星光。
“现在,我‘死’了。他们很高兴,外面还在庆祝。”陈安的嘴角又挂上了那种冰冷的笑。
“他们以为我真的死了,尸体被扔到了后山的悔过崖。”
“功法要大成,我需要取回我的身体。”
“我的神魂现在还很脆弱,离不开身体太远,也无法触碰实物。”
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恳求。
“四师兄,我需要你帮我。”
“帮我取回身体。”
我没有犹豫。
一秒钟都没有。
我说,好。
一个“好”字出口,我感觉自己身体里某种东西也跟着碎裂了。
是过去三年的隐忍和退让。
陈安笑了。
这次的笑容,带着暖意。
“我就知道,四师-兄你一定会帮我。”
“事成之后,我必有重报。”
我摇头。
“我不要回报。”
我看着他。
“我只想看他们,付出代价。”
陆平,二师兄,三师兄,还有那个高高在上,说陈安是宗门耻辱的师父。
他们所有人的脸,在我脑中一一闪过。
陈安眼中的光芒更盛了。
“会的。”
“他们欠我的,欠你的,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全部讨回来。”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动身。”陈安说。
“现在?”我愣了一下,“外面还在庆贺,人多眼杂。”
“正因为如此,才是最好的时机。”
陈安的声音压低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演武场,后山,现在一个人都没有。”
我立刻反应过来。
对。
灯下黑。
我迅速穿上外衣,把门闩别好。
“悔过崖在哪边?”我问。
“后山,最北边的断崖。”
我点点头,吹熄了桌上的油灯。
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我推开窗,一阵夜风吹来,带着庆典的喧嚣。
我深吸一口气,翻身跃出窗外。
陈安的魂魄,像一缕轻烟,静静地飘在我身边。
我们两个,一个活人,一个“死人”。
在宗门最热闹的这个夜晚,走向了最阴冷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