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她死透了多好,现在留着一口气儿,救是不救啊?”
意识回笼,就听见我妈说了这么一句。
“医生说光手术就得三十万,她这些年给家里拿的钱只剩下四十来万,这要是都给医院了,我拿什么给你买房娶媳妇?”
我妈的声音冷静、理智,全然没有往日给我诉苦时的委屈怯弱。
“可要是不救,以后就没人给咱挣钱了。那四十来万用完也不够我娶媳妇啊。”
“她手里肯定藏了私房钱!”
我弟的话听着充满咬牙切齿的嫌恶。
意识慢慢恢复,就感觉铺天盖地地疼。
我听着他俩争论,有些懵。
我这些年挣的钱都在我妈手里。
可她不是说除了供弟弟读书,剩下的都给我攒着吗?
我还打算将来拿一半出来给弟弟买房出一份力。
怎么就全部成了弟弟娶媳妇买房的钱了?
还有手术费是什么意思?
我的手术吗?
是了,我跑网约车到后半夜,疲劳驾驶,出车祸了。
原来在说我啊!
他们是在定我的生死!
听这意思是如果救我不划算,就不打算救了。
不!
我才三十岁,我不想死。
救我,我以后还能挣钱的……
我着急地想争辩,可怎么也睁不开眼,张不开嘴。
我弟不耐烦的声音又传来,“她就没个保险啥的吗?”
“买那玩意干啥,一年几千块,我没让她买。这不是能多攒点钱给你买房嘛。”
“那她是不是还要赔公司的车?”
“应该是的。那车撞成那样怕是要报废,得好几万赔呢吧。”
“那现在咋办?救她,我的媳妇钱就没了,说不定还要贴钱帮她赔车。不救,以后谁给我挣钱花吗?”
“要不,先看看她手里私房钱有多少。要是能剩下个二十来万,咱就救她。要是少……就算了……”
算了?什么算了?
我妈说算了?
这一句接一句地砸过来,砸得我想求他们救我的心七零八碎。
我想质问他们,谴责他们……
可是我现在连活下去都做不到。
我爸在我上初二那年跟狐狸精跑了,妈妈一个人拉扯我们姐弟俩不容易。
这是我妈跟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为了这句话,我中考名列前茅,却没有再读高中。
每天打三份工供弟弟读书,给家里挣家用。
十八岁后就南下打工,挣的每一分钱都仔仔细细地存起来给妈妈。
这两年妈妈说她身体不大好了,需要人照顾,我便辞了南方的工作,回老家边照顾她,边打工挣钱。
最近弟弟谈了个对象,妈妈想尽快给他们结婚。为顾家传宗接代。
就催促我多给家里拿些钱。
于是我早上六点在小区门口的包子铺做两个小时帮工。
八点半赶到厂里上班。
晚上下班后去跑网约车。
那天单子多,不知不觉跑到凌晨两点,然后就出事了。
失去意识前我还庆幸了一瞬,得亏车里没乘客。
“你姐是不是醒了,你看有眼泪。快去叫医生。”
然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医生来病房检查。
“医生,她这什么时候能醒啊?”我弟有些着急地问。
又补了一句:“醒一会儿也行。”
医生拨开我眼睑的手一顿,松开了。
“患者伤势很严重,要想人快点醒,你们得赶紧交齐手术费。我会第一时间给她安排手术。”
我弟跟没听见一样,又问:“能不能让她醒一会,十分钟也行。我们有很重要的事要问。”
病房里静了一瞬。
我妈急急地解释:“我家的钱都是女儿管着,我们也不知道密码呀。这不是想问问她银行卡密码,赶紧把费交上……”
我听见医生清了一下嗓子。
“你们可以向亲戚朋友先借,等她醒了,再还给人家是一样的。这救命救急的钱,大家应该是会借给你们的。”
“人命关天的事儿,耽搁不得,你们赶紧去借钱吧。我会最大程度地稳住患者病情。”
我妈一听就哭了,“我们去哪借钱呀,他爸十几年前就跟狐狸精跑了。我一个人拉扯俩孩子,饥一顿饱一顿的,亲戚见我们都绕着走。”
“她现在昏迷不醒,我们也拿不出钱啊。实在没招,我们就把她接回去养伤吧。”
“我就是把头磕烂了,也要在佛祖面前长跪不起,求佛祖保佑我女儿平安……”
我的心一下子就砸到了谷底,这是要放弃我了。
医生劝了她两句,还是坚持让他们赶紧凑钱。
他已经向医院提了减免申请。
大家都努力努力,人就有救了。
现在抬回去,就是断了病人的活路。
我弟哼了一声,跟着说:“你们要是能免费治,我们当然愿意。问题是没钱,不拉回去怎么办?我们回去凑凑,等有钱了再来治。”
这就是我的亲人,我从十五岁就拼命打工供养的亲人。
亲妈盼着我死透了,弟弟要抬我出医院等死。
我不由得想攥紧拳头,可骨折疼得我做不到。
愤恨盖过了刚才的伤心失望,直直冲向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