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1-19 17:03:47

风卷着烛火,在密旨“御笔亲封”的歪斜朱印上投下斑驳光影。张管家踉跄着扑到桌前,枯瘦的手指抠住桌沿雕花,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声音发颤:“可这是陛下的密旨啊!印鉴是真的,谁敢私改?”

沈知鹤猛地回头,眼底寒芒像淬了冰的刀锋,她抓起密旨凑到张管家眼前,指腹狠狠戳在朱印上:“张伯,您伺候父亲三十年,见过陛下哪次钤印偏过半分?这印歪了半寸,右下角还晕着杂渍,这分明是仓促间被人逼着盖的!”

“还有前锋营!”沈知鹤攥紧军报,指节捏得军报边缘发皱,掌心伤口裂开,血珠滴在“尸骨无存”四字上,红黑交融成刺目的色块。

她猛地拍向沙盘,残沙溅起:“青龙峡离显北关三十里,父亲带的亲卫个个是百夫长,就算中伏,撑半个时辰绰绰有余!

前锋营百人轻骑半个时辰必到,怎会‘援军未至’?”她抬眼时,寒芒里裹着悲恸,却透着沙场淬炼的锐色,“退一万步说,就算全军覆没,斥候也该带回父亲的虎头佩。怎会只说‘尸骨无存’?是有人要毁尸灭迹!”

这念头像惊雷劈裂迷雾。沈知鹤猛地起身,发间玄铁簪“咔嗒”撞在桌角,歪斜地插在乌发里,冷光映着她苍白如纸的脸。

怀甲内侧的密旨硌着肋骨,仓促的笔锋、歪斜的印鉴、精准到一炷香的军报——所有碎片瞬间拼接完整。

“陛下的密旨是幌子,父亲的遇伏是陷阱,军报是催命符……”她声音发颤,尾音裹着哽咽,却字字砸在人心上,“这从头到尾,都是针对沈家的杀局!”

窗棂被冷风撞得“哐当”响,她才惊觉自己还穿着素白中衣,肩背因卸去甲胄而格外单薄。

悲恸与寒意在胸腔冲撞,她突然捂住嘴剧烈咳嗽,身子佝偻成弓,眼泪混着血丝从指缝溢出,滴在素衣上晕开暗红。“咳,咳。”

绿萼端着姜汤冲进来,裙摆扫过炭盆,火星溅起又落下。

她慌忙将碗搁在供桌,扑上去扶住沈知鹤摇摇欲坠的身子,冻红的手摸着小姐冰凉的下颌,眼泪掉下来:“您连盔甲都没卸就奔了三天,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啊!这姜枣汤加了三勺红糖,您喝一口暖暖!”

沈知鹤机械地张嘴,滚烫的汤液滑过喉咙,却暖不透心口的冰。手一抖,汤汁洒在素衣上,她浑然未觉。

“棺椁……何时到?”沈知鹤突然抓住绿萼的手腕,指节捏得发白,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絮。

绿萼连忙替她擦去嘴角血痕,声音放得极柔:“张管家刚从城门回来,说灵车陷在黑石峡后的烂泥里,工兵正在清路,约莫还要三日。”话音刚落,窗外冷雨骤然变密,砸在瓦檐上闷如鼓点。

这雨,足足淋了三日。

离立冬尚早,京州却被雨浇得寒意刺骨。青石板结了薄霜,踩上去沙沙作响。

正厅里,沈知鹤被绿萼半扶着立在灵前,缟素孝服是仓促赶制的,肩线宽了半寸,风一吹就贴在单薄的背上。

不过三日,她颧骨凸起,眼窝青黑如墨,唯有发间玄铁簪依旧锋利,冷光映着眼底未散的锐色。她的目光胶着在空棺位上,粗麻孝布铺得平整,却空得令人心悸。

绿萼伸手想拢她歪了的孝带,指尖刚触到布角,就被沈知鹤轻轻按住。

她的指尖冰凉,触得绿萼一哆嗦:“不用……等父亲棺椁到了,我亲手系。”一旁孙婶往炭盆里添了块碎炭,冻裂的指关节捏得发白,刚想劝“姑娘好歹披件披风”,就被沈知鹤投来的眼神止住。

供桌中央的牌位,是绿萼用父亲生前常握的墨块赶制的。

“先考永宁侯沈公讳渊之位”的描金字,被窗缝钻进的雨丝打湿了边角,金墨混着冰粒凝在牌面。

沈知鹤缓缓走过去,哈出的白气在牌上凝成雾。指腹刚碰到墨块,就像触到青龙峡的寒潭,猛地缩回,指节冻得发紫,连带着手腕都在抖。

她想描摹“渊”字的轮廓,指尖却僵得不听使唤,刚碰到牌面就滑开。两侧白蜡淌着烛泪,滴在案上瞬间凝成冰珠。

一滴滚烫的烛泪砸在手背上,她猛地一颤,才惊觉泪水早爬满脸颊,混着烛泪淌进脖颈,凉得刺骨。供桌铜炉里的三炷香,烟气被寒气压得贴在桌面,连炉身兽纹都蒙着薄霜。

像极了沈家此刻的境遇,连半点暖意都透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