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1-19 17:04:49

京州的冷雨还未停歇,永宁侯府的灵堂烛火却比往日亮了些。

宋墨白带来的二十名仆役不仅补齐了祭品,还在灵堂四周加设了炭盆,驱散了些许湿冷。

沈知鹤守在薛婉的卧房外,素白孝袍的袖口沾了些药渍,玄铁簪绾着的长发虽依旧整齐,鬓角却有几缕碎发倔强地垂下,眼下的青黑重得像泼了浓墨。

刚接过绿萼递来的参汤,院外就飘来王氏尖细又刻意拔高的笑语,混着个年轻女子的娇声附和,刺得人耳膜发疼:“薇儿你慢些,你姑母刚醒,可得让她好好瞧瞧咱们尚书府送来的云锦褙子——这料子,可不是寻常商贾家能见识到的!”

沈知鹤端着参汤的手猛地一紧,温热的汤汁险些晃出碗沿。

她心头泛起一阵厌恶,指尖不自觉攥住了孝袍下摆——王氏是她二舅舅的正妻,刑部尚书王郑尧的嫡女,当年肯嫁给懦弱无能的二舅舅,全是因为外祖父家虽是商贾出身,却攒下了泼天财富。

可她嫁进来后又处处嫌恶二舅舅没本事,整日靠着大舅舅接济,偏生仗着父亲的官威,在亲戚间向来目中无人。

以前有父亲这永宁侯镇着,王氏就算心里不屑,也从不敢在侯府放肆,如今父亲刚走,她倒迫不及待跳出来耀武扬威了。

“母亲说得是!”王薇提着绣满海棠的粉裙快步走进回廊,领口还别着支赤金点翠簪,在素白的侯府里格外扎眼。

她一眼瞥见沈知鹤,夸张地捂住嘴,声音却故意扬高让卧房里的人听见:“哟,姐姐怎么把自己熬得这般憔悴?姑父去了固然可惜,可姐姐要懂得趋利避害,何必抱着个没用的鱼符硬扛?要是连累了咱们王家亲戚,父亲脸上也不好看啊。”

“薇儿!”王氏假意呵斥,眼底却藏着得意,她慢悠悠晃着手里的绢帕,目光扫过卧房紧闭的门帘,阴阳怪气道:“萧萧啊,不是二舅母说你。你二舅舅那性子你也知道,撑不起事,全靠你大舅舅照拂。

如今你父亲不在了,侯府没了靠山,咱们做亲戚的不能不管。

方才我家老爷子还说,秦相与他同朝为官,若是你肯把鱼符交出去,我让你二舅舅求着老爷子去秦相面前说情,保准侯府平安——总比让商贾出身的外祖家来操心强,是不是?”

“住口!”沈知鹤的声音冷得像冰,玄铁簪绾着的长发因隐忍微微颤动。她最恨旁人拿外祖家的出身做文章,更恨王氏趁火打劫的嘴脸。

可门帘后母亲的咳嗽声骤然响起,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掐进掌心的薄茧里。

母亲刚醒,绝不能再受刺激。

“王氏,这里是我母亲卧房,要攀附权贵、炫耀家世,去前院灵堂说!”她刻意加重“王氏”二字,省去“二舅母”的称呼,眼底的狠戾让王氏下意识退了半步。

王氏回过神来,想起自己如今有秦相和父亲撑腰,又硬起腰杆:“沈知鹤,你别给脸不要脸!若不是看在亲戚份上,我才懒得管你死活!”

王薇也凑上来帮腔:“就是!我外祖父是刑部尚书,秦相都要给几分面子,你一个没了爹的丫头,狂什么?”

沈知鹤猛地抬眸,目光扫过母女俩嚣张的脸,又瞥见绿萼气得发红的眼眶,忽然笑了笑,声音不大却带着震慑力:“刑部尚书再大,也管不到永宁侯府的家事。

秦相的面子,我沈家不稀罕。绿萼,送客——告诉管家,往后没有我的吩咐,她们两个,不必再进侯府的门。”

她刻意顿了顿,看向王氏骤然发白的脸,“至于二舅舅,若他还认我母亲这个姐姐,就管好自己的夫人,别让她在侯府灵堂前丢人现眼。”

王氏被噎得说不出话,想起沈渊在世时的威严,终究不敢真的闹起来,只能狠狠瞪了沈知鹤一眼,拉着还想争执的王薇转身就走,临走前丢下句:“你等着!咱们走着瞧!”

沈知鹤望着她们的背影,直到脚步声远去才松了口气,掌心已被掐出几道红痕。

绿萼低声道:“小姐,这王氏也太过分了!仗着自己是尚书千金,就这般欺人!”

沈知鹤摇了摇头,指尖触到参汤的余温,心头却一片冰凉——她怎会不知王氏的底气?不过是看沈家失了靠山,想踩着沈家讨好秦相罢了。

她忽然想起懦弱的二舅舅,在王氏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怕是早已被妻子蒙在鼓里。

“哥哥那边可有消息传回?”她转移话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父亲战死,母亲病危,亲戚落井下石,显北的兄长是她唯一的念想了。绿萼垂下眸子,摇了摇头:“还没有……不过宋祭酒说,他已托人去显北打探消息了。”

沈知鹤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掀帘走进卧房。薛婉果然听见了外面的争执,正靠在软枕上抹泪,见她进来,枯瘦的手紧紧攥住她的腕子:“是你二舅母来了?她是不是……是不是说你外祖家的闲话了?”

商贾出身是薛婉一辈子的心病,以前有沈渊护着没人敢提,如今却成了旁人攻击的把柄。

沈知鹤连忙将参汤递到她唇边,声音放得极柔:“娘,她胡说八道呢,您别往心里去。

外祖家靠自己本事挣下家业,比那些趋炎附势的官员体面多了。陛下定会还父亲公道,等兄长回来,咱们一家好好守孝,谁也不敢再欺负咱们。”

话虽如此,她眼底的隐忧却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