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从他一直背着的双肩包里,拿出一个用深蓝色布包了好几层的东西。
他颤抖着手,一层层解开。
里面,是一个边缘已经磨损、封面都快掉下来的老旧笔记本。
他将笔记本狠狠地扔在周玉芬脚下的病床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这是我爸的日记!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这里面,记着他每一笔工资的去向,记着每一笔被你拿走,给顾玲买零食、买新衣服、买画板的钱!也记着他死前,为什么要去接那个活儿!」
笔记本,像一个沉默的炸弹,在病房里引爆。
婆婆和小姑子看到那个笔记本的瞬间,脸色大变。
那不是伪装出来的苍白,而是发自内心的、真实的恐惧和慌乱。
她们知道,那是真的。
那是顾安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武器。
顾安不再看她们一眼,拉着我,几乎是夺门而出。
医院走廊里空无一人,惨白的灯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靠着冰冷的墙壁,这个在外面顶天立地的男人,这个刚刚还像一头愤怒雄狮的男人,突然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他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
压抑了多年的哭声,终于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他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无助、悲伤、绝望。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我走过去,蹲下身,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他。
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那看似沉默坚强的外壳下,藏着多么深、多么痛的伤疤。
那些伤疤,不是时间的流逝就能抚平的。
它们一直都在,化脓、溃烂,只是被他用沉默和忍让,死死地掩盖了起来。
而今天,周玉芬和顾玲,亲手撕开了那层伪装,让所有的鲜血和脓水,都暴露了出来。
也让我下定了决心。
不能再忍了。
再忍下去,我的丈夫,我们这个小家,都会被他们这群吸血的恶鬼,啃噬得一干二净。
我任由他哭了很久,直到他的哭声渐渐平息。
我捧起他的脸,用指腹轻轻抹掉他脸上的泪痕。
我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语气,对他说:
「顾安,我们不忍了。」
「我们把钱拿回来,把属于我们的尊严,把所有的一切,都拿回来。」
顾安抬起头,空洞的眼神里,渐渐聚焦。
我继续说:「我们不能就这么走了。就这么走了,他们只会变本加厉,他们会觉得我们心虚,会跑到我们家,跑到你单位去闹。」
「我们要一次性,彻底解决掉这个毒瘤。」
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我的计划。
「我们假装同意给钱。」
顾安猛地看向我,眼神里满是错愕。
我握住他的手,让他冷静下来。
「你听我说完。我们同意给钱,但要提一个条件。就说,动用你父亲的赔偿金是天大的事,不能我们两个人私下决定。必须召集所有的亲戚长辈,就在大年三十的年夜饭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做个见证,我们才肯把钱拿出来。」
顾安的呼吸渐渐平稳,他似乎明白了我的意图。
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里,慢慢地,燃起了一簇复仇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