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孟寻洲结婚十年,我们依然一贫如洗。
长久的饥饿与劳累压垮了我。
查出胃癌后,不想拖累他,我站上了天台。
却在生命最后一刻,听到邻居交谈。
“听说了吗?县里新开盘的楼房,楼王被人包了!”
“谁这么阔气啊!”
“就是咱们隔壁的孟家!谁能想到,他老婆天天那么节省,他竟然这么有钱!”
我这才知道,原来他早已下海成了万元户,却独留我和儿子吃尽生活的苦。
所以当我重回八零,我成了孟寻洲最向往的贤妻。
不查他的行踪,也不管他要工资。
甚至主动把攒了很久的粮票,送到他的寡嫂元霜家。
孟寻洲攥住我的手腕,眸色微动。
“明溪,你又在闹什么?”
我淡淡抽回手。
“我没有闹。”
这一次,我只是想换一种活法了。
孟寻洲冷峻的眉眼下压,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无奈。
“明溪,我说了……”
“我懂,”我打断道,“你的大哥是为了救你而死,所以你有责任照顾他们。”
我的懂事与大度让他很是意外。
可是上一世的痛苦让我心有余悸,我实在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沉寂在屋内蔓延,直到敲门声响起。
“孟同志,车间机器出故障了,你赶紧去看看吧!”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我没忍住,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意。
这个声音是元霜隔壁邻居的。
元霜是孟寻洲的寡嫂,自从他大哥在一次意外中为了救他去世后,他就把寡嫂和侄儿接了回来。
“明溪,照顾他们是我的责任,你要理解。”
我是真理解,也是真支持。
但凡家里有点东西,都会分他们一半。
可谁会知道,我的丈夫竟然为了自己的寡嫂,装穷十年。
上一世,我就是被这个声音反复欺骗,以为他真的是去厂里了。
可原来,他早已被下岗分流,后来却跟朋友共同创业,成了南城第一批万元户。
而他每次的所谓加班,都是在陪着元霜和她的儿子。
我始终想不明白。
这份恩情,真的值得他置我和儿子于不顾?
这次,我不愿再纠结了。
孟寻洲表情焦急。
“明溪,厂里有事,我去去就来。”
我主动把外套递给他,“公事要紧,快去吧。”
他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刚要接话。
外面的声音又催促了一番。
孟寻洲再没有犹豫,疾步向外走去。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追问,反而笑着送他出了门。
因为,我早已不再对他抱有任何期望。
上一世,孟寻洲意外救下差点被流氓拖进玉米地的我。
重获新生的我,直直撞入这个眉目疏朗的少年眸子里,就此沦陷。
我那当厂长的爸爸,坚决不肯接受这个贫农出身的女婿。
“嫁给这个穷小子,你就不怕吃苦吗!”
我吃了秤坨铁了心,不惜登报与他们断亲。
以至于后来儿子孟瑞生重病想找他们借钱,却被拒之门外。
“你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现在又来找我们干什么?”
即使这样,我也从未后悔过。
日子虽然清贫,可孟寻洲会把家里唯一的鸡蛋分给我和儿子。
“明溪,你和儿子跟着我吃苦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这掺着玻璃的糖,我甘之如饴。
可这一切,又换来了什么?
苦涩从心底蔓延上来,我颤手翻找出高考录取通知书。
上一世,因为家里没钱,我放弃了上大学的机会。
这辈子,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从最地下的抽屉里翻出来时,镀金的通知书已蒙上薄灰。
离报到的最后期限,还有十天。
十天后,我就带着儿子离开。
小小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妈妈,爸爸走了?”
今天是孟瑞的生日,可孟寻洲却为了元霜,忘记得一干二净。
瑞瑞眼底的落寞像是千万根银针扎在我心上。
“爸爸他……有事,妈妈带你出去过生日好不好?”
路过百货商店橱窗,瑞瑞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眼神在橱窗里贪恋地流连。
瑞瑞做梦都想要一个变形金刚玩具。
孟寻洲承诺了无数次。
第一次,说只要他考到年级第一就给他买。
第二次,说等到他生日,就作为礼物送给他。
瑞瑞等了又等。
他却不是忘记了,就是还没发工资。
瑞瑞很懂事,每次都只是点点头,说爸爸没关系。
可是深夜濡湿的枕头告诉我,他不过是慢慢习惯失望罢了。
所以这一次,我终于忍不住开口。
“瑞瑞,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变形金刚吗?妈妈给你买好不好?”
我手里还有外婆留给我的镯子。
本想换了钱,给孟寻洲做一身中山装的。
可是现在也没必要了。
孟瑞眼底迸发出惊喜,“真的吗?”
我认真地点点头,拉着他的手往里走,可刚到门口,却被人拦住了。
“不好意思同志,今天有人包场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可是县里最高档的百货大楼,包场需要多少钱?
一千块,还是一万块?
什么人能阔气到这种地步?
我不可置信地往里看去,却禁不住揉揉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侧颜,竟然是孟寻洲!
他揽着元霜的腰,意气风发。
“轩轩,今天是你的生日,这里的礼物你随便挑!”
“只要你想要的,都给你买!”
孟轩高兴得几乎跳起来,“谢谢寻洲爸爸!”
云霜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这样会惯坏他的。”
孟瑞顺着我的视线看去,也怔住了。
他小脸发白,驻足在橱窗前,长久的沉默。
时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他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妈妈,里面那个人,是我的爸爸?”
“他……很有钱吗?”
嗓子像被炭火燎过,疼得说不出话。
我该怎么回答?
难道告诉他,他的爸爸早就发家致富,却任由他吃尽苦头?
我看着他洗得发白的衣服,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句话。
瑞瑞似乎察觉到我的不对劲,努力扯出一丝笑。
“堂哥没了爸爸,我的爸爸多照顾照顾,他也是应该的。”
“变形金刚我不要了,妈妈,我们回家吧。”
他转过身去,径直离开。
我追上去,试图抓住他的手。
他的头深深垂下,地砖上洇开的水渍却泄露了情绪。
我的心脏像是被人用力攥紧,酸涩生疼。
我一把将他搂入怀中,轻声问:
“瑞瑞,妈妈带你离开,好吗?”
他瞬间抬起头,眼中泪意未消,不解地看向我。
“离开?妈妈,你要带我去哪?爸爸也去吗?”
我轻轻摇了摇头,他立刻急了。
“为什么?爸爸对我还是很好的!”
“今天早上唯一的一个鸡蛋,他舍不得吃,都留给我了!”
“妈妈,我真的不喜欢变形金刚了,求求你别离开爸爸好吗?”
他的眼泪像是断了线,我心疼至极。
在他心里,或许还不能接受爸妈分开的事。
“好,妈妈都听你的。”
夜幕低垂时,孟寻洲推开老旧的房门,带着夜晚凉意走进来。
他早已换回平日那套满身油渍的工装,与白日里所见的西装笔挺的他判若两人。
视线落在餐桌的长寿面上,他略显无措地开口。
“抱歉,今天厂里太忙,没来得及回来给儿子过生日,他没怪我吧?”
我抬眼看去,他的脸上写满了焦急。
如果不是我早就亲眼看见真相,丝毫不会怀疑,他是真的在乎我们。
而此时,我只是垂下头,手上针线不停。
“没事,你忙也是为了家里。”
他似乎不适应我的冷淡,急切地开口。
“今天厂里发工资了,我特意给你买了雪花膏,试试?”
为了省钱,我从来舍不得烧煤。
即使是寒冬腊月,双手依然泡在冰水中。
冻疮反反复复发作,天一冷就痒得难以忍受。
听人说雪花膏对冻疮有效,可我从来舍不得买。
我声线平静地开口。
“谢谢。”
没有看到想象中的狂喜,孟寻洲好看的眉眼下压,叹了口气。
“明溪,怪我的不是瑞瑞,是你对不对?”
我觉得好笑。
我能怪他什么呢?
是别人家都搬了新房,买了冰箱彩电,我却还在烧呛死人的木炭。
还是我明明看到了,这罐雪花膏不过是他给元霜买的进口护肤品的赠品?
我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却是元霜唾手可得,却不稀罕的。
反复的失望早已让我无比疲倦。
我眼皮未掀,打了个哈欠。
“我没怪你,我只是困了,先去睡觉了。”
我放下手中针线,站起身。
孟寻洲怔在原地。
“等等。”
他突然出声,声音略带犹疑,“最近厂里效益不好,可能要下岗分流。”
“家里的情况你也清楚,要不,孟瑞的学就别上了……”
怒火瞬间蹿上头顶,我刚要接话,瑞瑞闻声从里屋跑出来。
他努力压抑住声音里的哭腔。
“爸爸,求求你了,让我上学好不好?”
他急急转身跑进去。
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存钱罐。
他咬咬牙,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
“啪”的一声。
陶瓷小猪瞬间裂成碎片。
里面一分、五分的硬币哗地滚出来,散落一地。
我的心倏然揪紧:“你这是哪来的……”
儿子捧起一把硬币,眼里蓄满泪:
“爸爸,你看,我有钱!”
“我可以每天放学后去捡废报纸,我可以帮家里赚钱的!”
“求求你了,让我去上学,好吗?”
他的脸上满是卑微的祈求。
膝盖半弯,几乎要跪到地上。
我看着瑞瑞那可怜的模样,胃里像烧红的烙铁在翻搅,疼得直不起腰。
瑞瑞成绩一直很好,家里奖状贴了满墙。
明明孟轩随便一个玩具,已经够瑞瑞上一年学了。
可又有什么用呢?
我忍下翻涌的情绪,拉了拉他的手。
“算了,瑞瑞……”
反正很快要离开,何苦求他?
我满腹的话堵在喉间。
孟寻洲似有不忍,眉眼间满是纠结,化作一声喟叹。
“就依你吧……但是你想要的玩具恐怕就……”
“我不要变形金刚了,我只想上学!”
孟寻洲终于点了头,瑞瑞欢天喜地地抱住我。
“妈妈,爸爸同意我上学了!”
他凑到我耳边,激动得声音发颤。
“爸爸还是爱我的,妈妈,我们不走了好不好?”
我冷眼看向身侧的男人,心头被恨意充斥。
凭什么!
明明是他从未实现过的承诺,却要换走一个原本就属于瑞瑞的权利?
可是满腔的怒意在对上瑞瑞满是祈盼的眸子后,瞬间消散。
我无可奈何地低声回应。
“好。”
孟寻洲却敏锐地捕捉到信息。
“什么离开?你们在说什么?”
儿子一脸兴奋,“爸爸放心,我们不会离开你的。”
我赶忙捂住他的嘴。
“没什么,小孩子乱说话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