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二十七年三月十五,播州海龙屯。
晨曦初露,雾气在山间缭绕,将这座建于悬崖绝壁上的土司城堡衬得如同天上宫阙。但此刻城墙上弥漫的不是仙气,是硝烟。
阿月一身皮甲,头发束成马尾,脸上沾着烟灰,正透过垛口观察山下敌营。梁王军在山脚扎下连营,旌旗如林,目测不下两万人。更远处,还有民夫在修筑工事——那是要长期围困的架势。
“已经围了十天。”杨斌站在她身侧,这个曾经莽撞的少将军经历战火磨砺,眼神沉稳了许多,“试探性进攻三次,都被打退了。现在改成围而不攻,是想耗死我们。”
阿月点头:“海龙屯粮草充足,守三个月没问题。但我爹那边……”她望向播州城方向,那里也被梁王分兵五千围困。
杨雄走过来,老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锐利:“阿月姑娘,殿下从成都传来消息,让我们再坚守一月。一月后,他会亲自带兵解围。”
“锐哥哥要来?”阿月眼睛一亮,但随即担忧,“可成都那边……”
“殿下自有安排。”杨雄压低声音,“另外,殿下让老奴转告:梁王军中可能有内应,让我们留意。”
“内应?”阿月一惊。
杨雄点头:“梁王麾下将领,很多是原大理段氏旧部。段功虽然倾向投降朱元璋,但段氏内部意见不一。殿下已派人秘密接触段功的堂兄段明,此人手握三千兵,驻扎在梁王大营东侧。”
阿月明白了:“离间?”
“对。若能策反段明,梁王军心必乱。”杨雄道,“但此事需万分小心,一旦失败……”
“我去。”阿月突然道。
“什么?!”杨斌和杨雄齐声反对。
“太危险了!你是殿下未婚妻,万一……”
“正因为我是锐哥哥的未婚妻,才最适合去。”阿月眼神坚定,“段明若真有心反梁王,看到我去,会明白锐哥哥的诚意。若他无心,大不了我死在敌营,也不会牵连大军。”
杨雄还想劝阻,阿月已经转身:“就这么定了。今夜子时,我率二十亲卫,从后山密道出城,潜入梁王大营。”
“阿月姑娘!”
“我是播州杨氏的女儿,也是大夏摄政王的未婚妻。”阿月回头,眼神如刀,“播州有难,我不能只躲在城里。”
杨雄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杨应龙——同样的倔强,同样的勇敢。
他长叹一声:“老奴……陪你去。”
是夜,子时。
海龙屯后山一条隐秘小径,阿月、杨雄和二十名精挑细选的苗兵悄然下山。所有人都换上夜行衣,脸上涂着泥灰,在夜色中如鬼魅般移动。
梁王大营依山而建,绵延数里。中军大帐灯火通明,段明所部驻扎在东侧,相对独立。
“从这里进去。”杨雄指着营栅一处缺口——那是白天就观察好的,巡逻队换岗时的空隙。
众人鱼贯而入,贴着帐篷阴影前进。营中鼾声四起,偶尔有巡逻队经过,都被巧妙避开。
段明的大帐在最里侧,帐前有两名守卫。杨雄打个手势,两个苗兵如狸猫般摸过去,捂住守卫的嘴,匕首一抹,拖入阴影。
阿月掀帘入帐。
帐内,段明正在灯下看书。听到动静,他猛地抬头,手按刀柄:“谁?!”
“段将军,是我。”阿月摘下蒙面巾。
段明瞪大眼睛:“你是……播州杨氏的阿月姑娘?”
“正是。”阿月从容坐下,“深夜造访,想跟段将军谈笔生意。”
段明神色变幻,最终挥退闻声进来的亲兵,沉声道:“阿月姑娘好胆量。不过你应该知道,现在两军交战,你潜入敌营,我随时可以杀了你。”
“段将军不会。”阿月微笑,“杀了我们,段氏三千子弟兵,就要给梁王陪葬了。”
“什么意思?”
“段将军应该知道,梁王为何突然进攻播州?”阿月反问,“真是为了朱元璋的册封?不,是为了向新主子表忠心,也是为了掠夺播州的铜矿、盐井。等播州打下来,下一个会是谁?”
段明沉默。
阿月继续:“大理段氏立国三百年,亡于蒙古。梁王虽是蒙古宗室,但世代镇守云南,与段氏还算相安无事。可现在梁王投了朱元璋,朱元璋是什么人?他会容许云南有段氏这样的地方豪强吗?”
“朱元璋许了段氏官职……”
“汉高祖也封过韩信、彭越。”阿月冷笑,“后来呢?段将军熟读史书,应该比小女子更清楚。”
段明脸色发白。他何尝不知这些道理?只是梁王势大,段氏内部又意见不一,他一人难以扭转。
“那大夏摄政王……又能给我们什么?”他问。
“三个承诺。”阿月竖起三根手指,“第一,若段氏助大夏击败梁王,云南归段氏自治,大夏只要求名义上的宗主权和商贸特权。第二,段氏子弟可入大夏讲武堂、蒙学,将来可为官为将。第三,大夏提供火器、农具、工匠,助段氏发展。”
段明呼吸急促:“此话当真?”
“我以播州杨氏百年声誉和摄政王未婚妻的身份担保。”阿月正色道,“而且,摄政王还让我带句话:段氏先祖段思平能建立大理国,靠的是审时度势、顺应民心。如今乱世再临,正是英雄崛起之时。段将军是想做梁王的马前卒,还是想成为段氏中兴的功臣?”
这话击中了段明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段氏自亡国后,虽在云南保持势力,但始终寄人篱下。若能借大夏之力驱逐梁王,恢复段氏在云南的统治……
“我需要时间。”段明终于道,“段氏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我需要说服其他族人。”
“多久?”
“七天。七天后,若梁王再攻海龙屯,我会按兵不动。若他命我部主攻,我会阵前倒戈。”
“好!”阿月起身,“七天后,我们在海龙屯等段将军的好消息。”
“等等。”段明叫住她,“梁王军中不止我段氏一部。西营的蒙古骑兵万户巴图,是梁王心腹,此人勇猛善战,麾下三千骑兵是梁王精锐。你们要小心。”
“多谢提醒。”
阿月等人悄然离去,如从未出现过。
段明坐在帐中,看着跳动的烛火,心中已有了决定。
同一夜,成都。
听风卫秘密据点,赵虎正审问着俘虏的劫匪头目。连续三天的拷问,已经撬开了大部分人的嘴。
“陈平在成都有六个联络点,分别是悦来茶馆、东市绸缎庄、西城铁匠铺……”赵虎向明锐汇报,“核心成员十二人,外围线人三十余人。其中,礼部孙文、原双流县令李茂、军器监周安,是重要棋子。”
明锐看着名单,眼神冰冷:“还有吗?”
“有。”赵虎压低声音,“最关键的……是刘尚书府上的管家,刘福。”
明锐瞳孔一缩:“刘祯的管家?”
“是。据招供,刘福三年前就被检校收买,一直潜伏。李茂罢官后,就是通过刘福搭上陈平的线。新政的许多内部消息,也是刘福泄露出去的。”
明锐握紧拳头。刘祯是他最倚重的老臣,若其管家是奸细……
“证据确凿吗?”
“确凿。我们在刘福房中搜出了密信和五十两黄金,都是陈平给的。”
明锐沉默良久,缓缓道:“去请刘尚书来。把刘福也带来。”
半个时辰后,刘祯匆匆赶到。看到跪在地上的刘福,他脸色大变:“福伯?你这是……”
刘福老泪纵横:“老爷……老奴对不起您……”
赵虎将证据一一摆出。刘祯看完,浑身发抖,指着刘福:“你……你跟我三十年!我待你如兄弟!你为何……为何要背叛我?!”
刘福磕头如捣蒜:“老爷,老奴……老奴的儿子在应天做生意,被检校抓了。他们威胁,若不合作,就杀了我儿子……老奴没办法啊!”
刘祯踉跄后退,差点摔倒。明锐扶住他。
“殿下……”刘祯声音发颤,“老臣……老臣识人不明,用人不察,罪该万死!”
“刘尚书不必自责。”明锐平静道,“检校手段阴毒,防不胜防。重要的是,现在发现了,就要清理干净。”
他看向刘福:“你想活吗?”
刘福拼命点头:“想!想!”
“好,给你个机会。”明锐道,“明天,你照常去悦来茶馆见陈平,告诉他一个‘重要情报’:就说我三日后将秘密前往重庆,巡视东线防务,只带三百护卫。路线是……”
他低声交代一番。
刘福听完,迟疑道:“殿下,这……”
“照做。”明锐眼中闪过寒光,“做得好,你儿子的事,我来解决。做不好……你知道后果。”
“是!是!”
刘福被带下去布置。刘祯老眼含泪:“殿下,老臣……”
“刘尚书,”明锐拍拍他肩膀,“此事到此为止。你依旧是尚书,依旧是我的左膀右臂。但记住这个教训——乱世之中,人心难测。”
“老臣……铭记于心。”
次日,悦来茶馆。
陈平听完刘福的“情报”,眼中闪过兴奋:“明锐只带三百人?路线确定吗?”
“确定。”刘福按照明锐教的回答,“这是刘尚书亲口说的,摄政王担心重庆防务,要亲自去巡视。三日后出发,走官道,经资中、内江到重庆。”
陈平快速思考。若能在半路截杀明锐,大夏必乱!届时朱元璋西进,就能轻易拿下四川。
“好!你立了大功!”他掏出一锭金子,“这是赏你的。事成之后,还有重赏。”
刘福接过金子,心中苦涩。
陈平立刻召集手下,布置截杀计划。他动用了在成都的全部力量——五十名死士,加上沿途收买的土匪,凑足两百人,准备在资中到内江之间的鹰嘴峡设伏。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听风卫监视下。
“鹰嘴峡……”明锐看着地图,冷笑,“倒是选了个好地方。两侧悬崖,中间窄道,确实是伏击的绝佳地点。”
“殿下,我们何时动手?”赵虎问。
“不急。”明锐道,“让他们去埋伏。我们不走鹰嘴峡,改走水路,从沱江顺流而下,直达重庆。”
赵虎一愣:“那陈平他们……”
“等我们到重庆后,你带兵回头,把他们围在鹰嘴峡。”明锐眼中闪过寒光,“记住,要活的,尤其是陈平。我要用他,给朱元璋送份大礼。”
“是!”
三日后,明锐“如期”出发。队伍三百人,浩浩荡荡出成都北门,走上去往资中的官道。
陈平收到消息,大喜过望,带着死士提前赶到鹰嘴峡埋伏。
但他们等了一天,也没见明锐的队伍。正疑惑时,后方突然传来喊杀声——赵虎率一千新军,已将峡谷两头堵死。
“中计了!”陈平惊呼。
新军火枪手占据两侧高地,燧发枪齐射。死士们虽然悍勇,但在火器面前,如割麦子般倒下。
“投降不杀!”赵虎高喊。
陈平知道逃不掉了,拔剑想要自刎。但一支羽箭射来,正中他手腕——是听风卫的神箭手。
“绑了!”
战斗很快结束。五十死士全歼,陈平被俘。
赵虎从他身上搜出一份名单——是检校在四川的全部网络,包括潜伏在军中的几个内奸。
“殿下神机妙算!”赵虎感慨。
明锐此时已在沱江船上,顺流而下。接到赵虎的捷报,他微微一笑:“清理干净。名单上的人,一个不留。但记住,要秘密进行,不要引起恐慌。”
“是!”
他又写下一封信:“将这封信,连同陈平,送到应天,交给朱元璋。就说……这是大夏摄政王送给洪武皇帝的登基贺礼。”
赵虎会意,这是赤裸裸的挑衅,也是宣战。
船行江上,两岸青山如黛。明锐站在船头,心中却无半点轻松。
清理了检校,只是解决了内部一个隐患。更大的危机,还在前方。
重庆,东线门户,即将直面朱元璋的兵锋。
而他必须在那之前,整顿防务,积蓄力量。
三月二十二,重庆。
戴寿率文武官员在码头迎接。看到明锐只带三百人乘船而来,他有些惊讶:“殿下,您不是说……”
“虚虚实实。”明锐下船,拍了拍戴寿的肩膀,“戴将军,重庆防务如何?”
戴寿神色凝重:“不容乐观。汤和虽退,但并未走远,驻军在夷陵(今宜昌),随时可能再攻。我们的水军在忠州之战中损失不小,现在能用的战船不到百艘。陆军方面,守军两万,但装备老旧,训练不足。”
明锐点头:“带我去看看。”
接下来的三天,明锐巡视了重庆各处防线。
朝天门码头,战船大多破损,水兵士气低落。
佛图关要塞,城墙多处坍塌,守军装备的还是老式刀枪。
江北营区,士兵训练松懈,很多人在混日子。
问题比他想象的严重。
第四天,明锐召集重庆所有将领开会。
“诸位,”他开门见山,“我看了三天,只有一个评价:一塌糊涂。”
将领们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水军战船破损,为何不修?城墙坍塌,为何不补?士兵训练松懈,为何不抓?”明锐一连串质问,“是不是觉得汤和退了,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戴寿起身:“殿下息怒,实在是……钱粮不足。修船要钱,修城要钱,训练要消耗粮草弹药。重庆刚经历大战,府库空虚……”
“所以就要等死?”明锐打断他,“等朱元璋大军压境时,再临时抱佛脚?”
他走到地图前:“从今天起,重庆防务全面整顿。我带来三万两银子、五万石粮,全部用于整军。”
“第一,水军。”他指向长江,“战船全部检修,同时建造新船。我要的不是楼船巨舰,是快船、火船。船头装拍竿,船上配火铳、火雷。水军训练增加,每月至少两次实战演练。”
“第二,陆军。”他看向众将,“淘汰老弱,整编精锐。新军调来一千人作为教官,推广燧发枪和阵列战术。各营每月考核,不合格的降职,优秀的重赏。”
“第三,城防。”他手指点着地图,“重庆三面环水,但陆路并非无懈可击。佛图关、二郎关、青木关,都要加固。沿江设烽火台,三十里一哨,敌情一刻钟内必须传到。”
一道道命令,清晰明确。将领们虽然觉得严苛,但看到明锐带来的钱粮,又有了底气。
“还有,”明锐顿了顿,“从今天起,重庆实行军功爵位制。杀敌、守城、训练优秀,都可记功。功满三等,赏银;功满五等,授田;功满十等,升官。战死者,抚恤家人,子女由官府抚养。”
这话一出,将领们眼睛都亮了。当兵的谁不想建功立业?以前是没机会,现在有了制度保障,自然士气大振。
“殿下圣明!”众将齐声道。
会后,明锐单独留下戴寿。
“戴将军,我知道你为难。”他语气缓和,“重庆刚经历大战,百废待兴。但我们必须快,因为朱元璋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戴寿点头:“末将明白。只是……殿下,汤和在夷陵屯兵三万,若来攻,我们守得住吗?”
“守不住也要守。”明锐道,“但守城不是死守。我们要主动出击,袭扰、破坏、消耗,让他不得安宁。”
他压低声音:“我已经派人和扩廓帖木儿联系,让他出兵袭扰湖广,牵制汤和。另外,石砫的马千乘,也会从南面袭扰明军粮道。”
戴寿眼睛一亮:“殿下布局深远!”
“还不够。”明锐摇头,“最关键的,是我们自己要强。戴将军,我给你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一支能战敢战的水陆大军。能做到吗?”
戴寿挺直腰杆:“末将……万死不辞!”
“好!”
整顿完重庆防务,明锐又去了军器监在重庆的分坊。这里主要负责维修火器和生产弹药,但规模很小。
“扩大规模。”他指示,“从成都调工匠来,建立完整的生产线。燧发枪月产要达到一百支,火药月产五万斤。另外,试制新式火器——特别是水战用的火器。”
“水战火器?”
“对。”明锐画了个草图,“比如‘火龙出水’,将火药筒绑在箭上,射向敌船,可引燃船帆。还有‘水底龙王炮’,密封的铁壳,内装火药,顺流漂向敌船,触碰即炸。”
负责分坊的匠人目瞪口呆:“这……这能造出来吗?”
“试试。”明锐道,“需要什么材料,尽管提。钱不是问题。”
离开军器监,明锐站在朝天门城楼上,望着滚滚长江东逝水。
他知道,这里即将成为决定大夏命运的主战场。
而他,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锐哥哥!”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明锐转头,看到阿月风尘仆仆地跑上城楼。
“阿月?你怎么来了?播州那边……”
“解决了!”阿月兴奋道,“段明阵前倒戈,梁王军大乱。我爹趁机出击,大败梁王军,斩首五千,俘虏八千!梁王已退守昆明!”
明锐大喜:“好!太好了!”
“还有更好的消息。”阿月眼睛发亮,“段明说服了段氏其他族人,现在整个大理段氏都决定反梁王,投靠我们。云南……要大乱了!”
明锐心中一震。
云南大乱,梁王自顾不暇,南线威胁解除。
而这,意味着他可以全力应对东线的朱元璋了。
“阿月,”他握住她的手,“你立了大功。”
阿月脸红:“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锐哥哥布局得好,是段将军深明大义,是我爹和将士们奋勇作战……”
“不必谦虚。”明锐认真道,“等天下太平了,我要给你办最盛大的婚礼,让全天下都知道,我明锐的妻子,是播州的英雄。”
阿月眼眶一红,靠在他肩上:“我不要盛大,只要你平安。”
两人依偎着,看着长江落日。
夕阳如血,染红半边天。
乱世之中,能有片刻安宁,已是奢望。
三月三十,成都军器监。
徐师傅满脸兴奋地捧着一块钢片:“殿下!成了!成了!”
明锐接过钢片,仔细端详。色泽银灰,质地均匀,用手指轻弹,声音清脆。
“试过了?”他问。
“试过了!”王铭抢着回答,“用这块钢做的簧片,连续击发百次,毫无变形!而且韧性极好,弯折九十度都能回弹!”
明锐眼中闪过喜色:“怎么做到的?”
徐师傅解释:“按殿下的高炉法炼出生铁,再用炒钢法炼成熟铁。然后按三份生铁、七份熟铁的比例,放入灌钢炉合炼。关键是温度——要烧到‘炉火纯青’,铁水如沸。出炉后反复锻打三十次,去尽杂质。”
他顿了顿:“还有个小窍门——锻打时撒入少量硼砂,可去硫磷,让钢质更纯净。”
硼砂?明锐一愣。这东西古代就有,用作清洁剂和焊剂,没想到还能用于炼钢。
“月产多少?”他问。
王铭计算:“现在有三座灌钢炉,每炉日出钢百斤。若全力生产,月产……九千斤!”
九千斤,听起来不多,但要知道,这是优质钢材。一支燧发枪用钢不过三五斤,九千斤足够造近两千支枪的簧片和关键零件。
“不够。”明锐却摇头,“我要的是月产三万斤。”
徐师傅和王铭都傻了:“殿下,这……这需要更多的炉子、更多的工匠、更多的铁矿石和煤炭啊!”
“那就建。”明锐毫不犹豫,“从今天起,军器监扩编。工匠增加到五百人,学徒一千人。在威远、綦江、攀枝花开新矿,建新炉。钱不是问题,缺什么,我调什么。”
他顿了顿:“还有,成立‘格物院’,徐师傅任院正,秩同五品。凡有技术改进者,重赏。能解决生产难题的,赏银百两起。”
徐师傅激动得手抖:“小人……小人何德何能……”
“徐师傅,你的技术,值这个位置。”明锐正色道,“从今天起,你不只是匠人,是官员,是老师。要把你的技术传下去,培养更多匠人。”
“小人……遵命!”
离开灌钢工坊,明锐又去了火药作坊。吴师傅也有了突破。
“殿下,按您说的桐油法,颗粒火药成了!”吴师傅捧着一盘黑色颗粒,每颗都有小米大小,均匀圆润,“阴干七天,丝毫不返潮。试射过了,威力比粉末火药大三成,烟雾还少一半!”
明锐捻起几颗,确实干燥坚硬:“量产呢?”
“现在一天能产百斤。若扩大规模,月产三千斤没问题。”
“不够,我要月产三万斤。”明锐再次狮子大开口。
吴师傅苦笑:“殿下,硝石不够啊。四川硝矿少,老墙土也挖得差不多了……”
“那就找新来源。”明锐早有准备,“派人去贵州、云南,那里多山洞,山洞里常有硝土。另外,建‘硝田’——挖坑填草木灰、人畜粪便,定期浇尿,半年可产硝。”
这是他从明代《天工开物》里看来的法子,虽然效率低,但聊胜于无。
“还有,”他想起什么,“试着从粪尿中直接提硝。特别是军营、城市的粪坑,集中收集,熬炼取硝。”
吴师傅记下:“属下这就试。”
最后,明锐去了最机密的“子母炮”研制工坊。
这里只有五个工匠,都是王铭精挑细选、家眷全部在成都的可靠之人。负责人姓郑,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匠人。
“郑师傅,进展如何?”明锐问。
郑师傅指着架子上一个奇特的炮管:“殿下请看。”
炮管长约五尺,口径三寸。奇特的是,炮身中后部有个可打开的“子铳室”,里面可预先装入五发独立的“子铳”。每发子铳都是完整的小炮弹,有火药、弹丸、引信。
“试过了?”明锐眼睛发亮。
“试过了。”郑师傅难得露出笑容,“一个熟练炮手,可在二十息内打完五发。射程二百步,精度尚可。就是……炮管发热太快,打三发就得冷却。”
“怎么解决的?”
“加厚炮壁,特别是子铳室周围。”郑师傅道,“另外,子铳用铜制,散热快。炮管外包湿棉被,打一发浇一次水。”
虽然原始,但管用。
“月产多少?”
“现在……一个月能造两门。”郑师傅惭愧,“工艺太复杂,特别是子铳,要严丝合缝,又不能卡死。”
“两门太少了。”明锐想了想,“这样,你带二十个学徒,把工序分解。一人专攻炮管,一人专攻子铳,一人专攻组装。标准化生产,提高效率。”
“标准化?”
“就是每个零件都有固定尺寸,误差不能超过一分。”明锐解释,“比如子铳,直径必须都是三寸零一分,长六寸。这样做出来的子铳,任何一门子母炮都能用。”
郑师傅恍然大悟:“妙啊!这样就算坏了,换一个零件就行,不用整炮报废!”
“对。”明锐道,“还有,建立‘编号制’。每门炮、每个子铳都有编号,记录生产日期、工匠、试射数据。出了问题,可追溯源头。”
这是现代质量管理的雏形,在这个时代是革命性的。
郑师傅激动:“殿下大才!属下……这就去办!”
离开军器监时,已是黄昏。
明锐站在山谷口,回望忙碌的工坊。炉火映红半边天,锤声叮当不绝于耳。
技术突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有了方向,有了投入,有了人才,就有希望。
“殿下,”杨雄跟上来,“从应天来的消息。”
明锐接过密报,看完,脸色凝重。
“朱元璋……定都南京,改应天为京师。登基大典,定在四月初八。年号……洪武。”
终于来了。
洪武元年,公元1368年。
历史的车轮,正式进入最关键的一段。
“还有,”杨雄低声道,“徐达的北伐军已过济南,直逼大都。扩廓帖木儿派人求援,说若大都失守,北元就彻底完了。他请求我们出兵牵制。”
明锐沉思。
救不救扩廓帖木儿?
救,意味着与朱元璋全面开战,而且要去北方作战,风险极大。
不救,等北元灭亡,朱元璋就能全力西顾。
“回信给扩廓帖木儿,”他缓缓道,“大夏可以出兵,但有两个条件。第一,他要让出汉中,由大夏军驻防。第二,他要派一万骑兵入川,接受整编。”
杨雄一惊:“这……扩廓帖木儿会答应吗?”
“他现在走投无路,会答应的。”明锐冷笑,“汉中对他来说已经守不住了,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至于一万骑兵……等进了四川,就由不得他了。”
“殿下高明。”
“另外,”明锐补充,“告诉扩廓帖木儿,大夏军不会去北方,但会在湖广发动攻势,牵制朱元璋的南路军。他能撑多久,看他自己造化。”
这是最现实的方案——既帮了扩廓帖木儿,又不至于深陷北方战场。
“还有一件事。”杨雄犹豫道,“刘尚书……病倒了。”
明锐心中一紧:“严重吗?”
“太医说是忧思过度,加上年纪大了,需要静养。刘尚书让老臣转告殿下:新政推行,阻力仍存,尤其是蒙学推广,士绅抵制严重。他……愧对殿下。”
明锐默然。
刘祯是累病的。这大半年,他既要推行新政,又要应对反对势力,还要处理日常政务,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确实撑不住了。
“我去看看他。”
刘府,卧房。
刘祯躺在床上,面色蜡黄,气息微弱。看到明锐进来,他挣扎着想坐起。
“刘尚书躺着。”明锐按住他,在床边坐下。
“殿下……老臣无能……”刘祯老泪纵横,“蒙学之事,老臣……办砸了。”
“不怪你。”明锐安慰,“士绅抵制,意料之中。说说具体情况。”
刘祯喘息着:“各州县士绅联名上书,说蒙学教授‘奇技淫巧’,败坏风气。更有人谣传,说蒙学要‘去圣人之道,行夷狄之法’。现在报名入学的,不足预计的三成。许多蒙学先生也受到威胁,不敢去教。”
明锐冷笑:“去圣人之道?他们读的圣人之道,就是抱残守缺、抵制新学?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又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圣人都承认有不知道的东西,他们倒好,把不知道的一律打成‘奇技淫巧’。”
刘祯苦笑:“殿下,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士绅们不听啊。他们在地方上势力盘根错节,官府也要仰仗他们收税、维稳。若强行推行,恐生民变。”
明锐沉思片刻,忽然问:“四川现在最大的士绅家族,是哪几家?”
“成都以张家、李家为首,重庆有陈家,泸州有刘家,绵州有王家。这五家,世代为官,门生故旧遍布四川,田地加起来超过五十万亩。”
“五十万亩……”明锐眯起眼睛,“够养十万兵了。”
他起身踱步:“刘尚书,你说,这些士绅最怕什么?”
“最怕……失去土地和功名。”
“那最想要什么?”
“最想要……子弟做官,家族兴旺。”
“好。”明锐停下,“那我就给他们想要的,但要他们付出代价。”
他坐回床边:“第一,发布‘劝学令’:凡送子弟入蒙学者,免田赋一成。子弟学成后,可优先入讲武堂、可参加科举、可为吏员。若子弟在蒙学表现优异,其家族可获得‘义门’匾额,减免赋税。”
刘祯眼睛一亮:“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第二,”明锐继续,“成立‘咨议会’,邀请各大士绅家主为议员,参与地方政务。让他们有说话的地方,有提建议的渠道。但前提是,必须支持新政。”
“这……他们会答应吗?”
“会。”明锐肯定,“士绅要的不只是利益,还有地位和话语权。给他们虚名,换实利,划算。”
“第三,”明锐声音转冷,“对于那些顽固抵制、散布谣言的,查!查他们的田亩、税赋、有无违法之事。一旦查到,严惩不贷。让其他人看看,对抗朝廷的下场。”
软硬兼施,恩威并济。
刘祯感慨:“殿下……真是深谙人心啊。”
“不是深谙人心,是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明锐道,“士绅不是铁板一块,有人保守,就有人开明。我们要拉拢开明的,打击保守的,分化瓦解。”
他握住刘祯的手:“刘尚书,你好好养病。新政的事,我亲自抓。等你病好了,还要靠你主持大局。”
刘祯感动:“殿下……老臣……万死不辞!”
离开刘府,明锐直接去了张家——成都最大的士绅家族。
张老太爷八十高龄,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见明锐亲自来访,他有些意外,但还是以礼相待。
“摄政王驾临寒舍,蓬荜生辉。”
“张老太爷客气。”明锐坐下,开门见山,“本王此来,是想请老太爷帮个忙。”
“哦?殿下请讲。”
“蒙学推广,遇阻颇多。本王想请老太爷出面,劝说各家士绅,送子弟入学。”明锐道,“作为回报,张家可获‘劝学模范’匾额,子弟三人可直接入讲武堂。另外,本王打算成立‘咨议会’,想请老太爷担任会长。”
张老太爷眼睛眯起:“殿下,老朽冒昧问一句:蒙学所教,真是圣人之道吗?老朽听说,要教什么算术、农工、甚至……火器制造?”
“圣人之道要教,实用之学也要教。”明锐坦然道,“老太爷应该知道,如今是什么世道。朱元璋在南京称帝,拥兵数十万,随时可能西进。若我大夏子弟只知吟诗作对,不知兵事农工,如何保家卫国?”
张老太爷沉默。
明锐继续:“张家世代书香,出过三位进士、五位举人。但老太爷想想,若大夏亡了,张家这百年基业,还能保住吗?朱元璋对江南士绅如何,老太爷应该有所耳闻——夺田、迁族、甚至……灭门。”
这话说得重,张老太爷脸色变了。
“殿下……莫要危言耸听。”
“是不是危言耸听,老太爷心里清楚。”明锐起身,“本王言尽于此。三日后,咨议会成立大会,希望看到老太爷。告辞。”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令孙张继,本王见过,聪慧过人,是可造之才。若愿入讲武堂,将来可为一军主将。乱世之中,武将可比文官……更有用。”
这话意味深长。
张老太爷看着明锐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管家小心翼翼地问:“老太爷,这摄政王……”
“是个厉害人物。”张老太爷长叹,“软硬兼施,恩威并济。他说的对,张家……该变一变了。”
三日后,咨议会成立。
成都五大士绅家族,全部到场。张老太爷被推为会长,其他四家为副会长。
会上,明锐宣布了一系列政策:士绅子弟入学优惠、家族赋税减免、参与地方政务的权利……
同时,也公布了惩处措施:凡抵制新政、散布谣言者,削功名、收田地、甚至下狱。
胡萝卜加大棒,效果显著。
会后,各州县士绅态度明显转变。蒙学报名人数激增,新农具推广加快,水利工程陆续开工。
新政,终于打开了局面。
四月初八,南京。
钟鼓齐鸣,仪仗如林。朱元璋在奉天殿登基,定国号大明,年号洪武,定都南京。
消息传到成都,已是四月十五。
明锐召集文武百官,在奉天殿议事。
“朱元璋称帝了。”他平静地说,“这意味着什么,诸位应该清楚。”
殿内鸦雀无声。
“意味着,从今天起,大明是正统,我们是割据。”明锐继续,“意味着,朱元璋可以名正言顺地讨伐我们。意味着,天下诸侯,要么降,要么死。”
他扫视众人:“你们说,我们该降,还是该战?”
“战!”张启第一个站出来,“殿下,末将愿领兵东出,与朱元璋决一死战!”
“战!战!战!”武将们纷纷响应。
文官们却沉默。刘祯病重未至,徐铎颤巍巍道:“殿下,战则生灵涂炭,若能议和……”
“议和?”明锐冷笑,“徐尚书觉得,朱元璋会和我们议和吗?他要的是天下一统,要的是万世基业。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徐铎哑口无言。
“诸位,”明锐起身,“本王知道,你们中有人害怕,有人犹豫,有人想投降。但本王今天把话放在这里:大夏不降,不议和,不称臣。朱元璋要战,我们就战!”
他走到殿中:“但我们不是盲目地战。我们要做的,是积蓄力量,等待时机。朱元璋刚称帝,要稳定江南,要北伐蒙元,短时间内无力西顾。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扩廓帖木儿已答应让出汉中,一万蒙古骑兵正在入川。播州大捷,云南局势逆转。新政推行初见成效,军器监技术突破。这一切,都是我们的资本。”
他声音提高:“三个月!再给本王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我们要有一支五万人的新军,要有足够的粮草军械,要有稳固的后方。然后……不是等朱元璋来攻,是我们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众臣惊呼。
“对。”明锐眼中闪过锐光,“东出三峡,夺取荆州、襄阳,控制长江中游。北上汉中,威胁关中。南下云南,彻底解决后顾之忧。我们要让朱元璋三面受敌,首尾难顾!”
这个战略太大胆,太大胆了。
但仔细想想,却又有可行性。朱元璋主力在北伐,南方空虚。若此时大夏东出,确实可能打他个措手不及。
“殿下圣明!”张启激动道,“末将愿为先锋!”
“末将愿往!”众将齐声。
文官们也被感染,纷纷表态支持。
明锐看着群情激昂的百官,心中却异常冷静。
他知道,这个计划风险极大。但乱世争霸,本就是豪赌。不赌,永远没机会赢。
“好!”他下令,“张启,你总领东线,整顿重庆防务,训练水陆大军。杨雄,你负责整编蒙古骑兵,三个月内要形成战力。徐尚书,你统筹粮草,确保大军供应。刘尚书那边……我亲自去说。”
“臣等遵命!”
散朝后,明锐去探望刘祯。刘祯病情好转,已能下床。
听完明锐的战略,刘祯沉思良久:“殿下,此计可行,但需注意三点。”
“请讲。”
“第一,时机要准。必须在朱元璋北伐军与蒙元激战正酣时出击,让他无法分兵。”
“第二,速战速决。荆州、襄阳要快打快占,不能拖成消耗战。”
“第三,”刘祯压低声音,“内部要稳。出征期间,成都不能乱。老臣建议,留太子监国,但实权……要掌握在可靠之人手中。”
明锐点头:“刘尚书考虑周全。监国之事,我自有安排。至于内部……咨议会已成立,士绅基本稳住。检校清理干净,暂时无忧。”
他顿了顿:“只是……刘尚书你的身体……”
“老臣无碍。”刘祯挺直腰杆,“这把老骨头,还能为殿下再撑几年。”
明锐感动:“刘尚书……”
“殿下不必多说。”刘祯摆摆手,“老臣活了六十多年,经历过蒙元暴政,见过红巾起义,辅佐过先帝。但只有跟着殿下这大半年,才真正看到希望——看到四川复兴的希望,看到华夏再起的希望。”
他眼中含泪:“殿下,放手去做吧。老臣……愿为殿下守好后方,万死不辞!”
从刘府出来,已是黄昏。
明锐走在街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百姓。商贩叫卖,孩童嬉戏,妇人买菜,一派太平景象。
他们不知道,三个月后,战争将再次降临。
但这一次,不是被动防守,是主动出击。
为了守护这份太平,他必须去战斗。
“锐哥哥!”
阿月从远处跑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扩廓帖木儿的回信!他答应了!汉中让给我们,一万骑兵十日后到!”
明锐接过信,看完,眼中闪过锐光。
“好!传令全军,加紧备战!”
“是!”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