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去给魏同学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山长张承德捻着山羊须,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站在他书房中央,脊梁骨挺得笔直。
窗外的阳光落在我身上,一半温暖,一半冰凉。
“山长,我没错。”
“错没错,重要吗?”张承德眼皮都未抬一下,“重要的是,魏同学的父亲是吏部侍郎。”
我叫楚云,是青麓书院的一名讲师,兼任此次院试的监考。
就在一个时辰前,我在考场上,亲手抓住了吏部侍郎家的公子,魏鹏。
人赃并获。
他藏在袖口里的纸条,还揣在我怀里,带着那个纨绔子弟的体温。
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经义注解。
我本以为,这是为书院清除一害,扬清正学风。
可我等来的,不是嘉奖,而是山长书房里的一杯冷茶。
“我亲眼看到他从袖中拿出纸条。”我压着火气,一字一句。
“你看到了,别人看到了吗?”张承德终于抬眼看我,眼神浑浊,“魏同学说他只是整理衣袖,不小心带出了一张废纸。”
“废纸?满是经义注解的废纸?”我几乎要笑出声。
“楚云。”张承德的语气重了些,“你来书院三年,我一直很看好你。你是个有才华的年轻人,但太刚直。”
他站起身,踱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魏侍郎,我们得罪不起。书院,也得罪不起。”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循循善诱。
“你低个头,什么都不会损失。日后,魏侍郎说不定还会记你一份人情。”
我心头一阵翻涌。
来书院时,我以为这里是天下读书人向往的净土。
山长张承德,更是我曾经敬仰的大儒。
可现在,他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沾了污泥的钝刀,在我心口来回地割。
“如果我不道歉呢?”我的声音干涩。
张承德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了。
他坐回太师椅,端起茶杯,轻轻吹着浮沫。
“那书院,就只能请你另谋高就了。”
“为了一个作弊的学子,要开革一名尽职的讲师?”
“为了书院的安宁。”张承得纠正道。
好一个书院的安宁。
用一个人的清白和前途,去换取权贵子弟的安宁。
我胸口堵得厉害,几乎喘不过气。
三年前,我殿试失利,名落孙山,是张承德找到了落魄的我,邀我来青麓书院任教。
我一直感念这份知遇之恩。
我以为,我们是同道中人。
原来,只是我以为。
“山长,我再问最后一句。”我盯着他的眼睛,“黑白对错,在您这里,真的就一文不值吗?”
张承德避开了我的目光。
他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出去吧,明天给我答复。是道歉,还是走人,你自己选。”
我转身,没有再说一个字。
走出书房,关上门,将那份虚伪和肮脏隔绝在内。
午后的风吹过长廊,带着一丝凉意。
几个相熟的讲师看到我,都远远地避开了,目光躲闪。
显然,事情已经传开了。
我成了那个不识时务的傻子。
一个讲师,竟然想跟吏部侍郎的儿子讲规矩。
可笑。
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脚步却未停。
回到我的住处,一间简陋的厢房。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作弊的纸条。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可这铁证,在权势面前,薄如蝉翼。
我将它摊在桌上,反复地看。
上面的字迹,工整秀气,带着一股熟悉的笔锋。
我猛地一怔。
这字……不是魏鹏的。
魏鹏的字,我看过。张扬跋扈,毫无章法,如同犬牙交错。
而这纸条上的字,娟秀内敛,功底深厚。
我立刻起身,翻出书院所有学子的功课卷宗。
一本本翻阅,一笔笔对照。
烛火摇曳,我的心跳越来越快。
终于,在一份落选的院试卷子里,我找到了完全一致的笔迹。
卷首的名字,写着两个字。
李默。
那个书院里最穷,也最有才华的寒门学子。
上一次院试,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是案首,结果却离奇落榜。
原来如此。
这不是简单的作弊。
这是捉刀代笔,是权贵子弟对寒门才子的践踏和奴役。
魏鹏不仅要窃取功名,还要毁掉一个天才的傲骨。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我拿着那张纸条和李默的卷子,手都在发抖。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屈辱。
这是对天下所有寒窗苦读的读书人的羞辱!
道歉?
我冷笑一声。
我不仅不会道歉。
我还要让这件事,大白于天下。
让所有人都看看,这朗朗乾坤之下,青麓书院之中,藏着怎样的龌龊!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嚣杂的脚步声。
“楚云!楚讲师!给我滚出来!”
是魏鹏的声音,嚣张,得意,还带着几分戏谑。
我拉开门。
门外,魏鹏被一群狐朋狗友簇拥着,像一只斗胜的公鸡。
他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满是轻蔑。
“听说,山长让你给我道歉?”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狗,就该有狗的样子。主人让你跪下,你就得跪得心甘情愿。”
我的拳头,瞬间攥紧。
魏鹏见我不说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伸出手,想拍我的脸。
“怎么,不服气?不服气你也得忍着。我爹是吏部侍郎,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侧身躲过他的手。
“魏鹏,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我的声音冷得像冰,“现在承认作弊,我可以只将此事报给山长。”
魏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楚云,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你还以为现在是你说了算?”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也跟着哄笑起来。
“楚老师,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就是,跟魏少道个歉,不丢人。”
我看着他们一张张年轻却谄媚的脸,只觉得一阵恶心。
这就是青麓书院教出来的学生?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魏鹏的耐心似乎耗尽了,他脸色一沉,“我告诉你,明天你要是不当着全书院的面给我磕头道歉,我就让我爹把你扔进大牢,让你这辈子都出不来!”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我反而笑了。
“好啊,我等着。”
说完,我“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将魏鹏的咒骂和那些刺耳的笑声,都关在了门外。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桌上那张薄薄的纸条。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没有退路了。
要么,我被他们碾成齑粉。
要么,我把他们连根拔起。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桌前。
我需要一个计划。
一个能将魏家和张承德一网打尽的计划。
仅凭一张纸条和一个落魄学子的笔迹,还不够。
这证据太单薄,他们可以轻易抵赖,甚至反咬一口,说是我栽赃陷害。
我需要更硬的证据,一个无法辩驳的铁证。
还需要一个能为我主持公道的人。
一个地位足够高,且不畏惧吏部侍郎的人。
我的脑海里,飞速地闪过一个个名字。
都察院的御史?大理寺的少卿?
不,这些人,盘根错节,谁知道背后和魏侍郎有没有牵扯。
我需要一个孤臣。
一个被皇帝信任,却又被百官孤立的孤臣。
有了!
我的目光,落在书架上一本《国朝律例》上。
书的扉页,有前任主人的题字。
——秉公执法,无愧于心。
落款是:柳问。
前任大理寺卿,柳问。
三年前,因不愿与朝中权贵同流合污,毅然辞官,归隐田园。
他是当今圣上还是太子时期的老师,门生遍布天下,清誉满朝。
最重要的是,他与吏部侍郎魏谦,是政见上的死敌。
如果能得到他的支持,这件事,或许还有转机。
可柳问早已不问世事,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讲师,如何能见到他?
正在我一筹莫展之际,门外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
“楚讲师,你在吗?”
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清脆悦耳。
我警惕地起身,走到门后。
“谁?”
“我是柳清妍。”
柳清妍?
我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我听过。
她是柳问的独女,也是书院里唯一的女讲师,负责教导女学生的诗词歌赋。
她找我做什么?
我们素无交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位身穿素色长裙的女子。
她容貌清丽,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眼神清澈,没有丝毫杂质。
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我……我听说了今天的事。”柳清妍的脸颊微微泛红,似乎有些紧张,“我信你。”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像一股暖流,瞬间涌入我冰冷的心。
这是今天,我听到的第一句支持。
“我做了些夜宵,想必你也没用晚饭。”她将食盒递过来。
我没有接。
“柳讲师,我们非亲非故,你没必要趟这趟浑水。”
我知道,她此刻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一旦被人看到她和我接触,她也会被卷入这场风波。
柳清妍却固执地举着食盒。
“我父亲常说,读书人,当有风骨。若是连见到不公都明哲保身,那读再多书,又有何用?”
她的目光坦荡而坚定。
我看着她,心中百感交集。
原来,这污浊的书院里,还有这样一朵清莲。
我终于伸手,接过了食盒。
“多谢。”
“你……打算怎么办?”柳清妍小声问。
我沉默片刻,抬头看她。
“柳讲师,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我想见令尊,柳大人。”
柳清妍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冰雪聪明,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图。
“我父亲他……已经不管朝堂之事了。”她有些为难。
“我知道。”我将桌上的纸条和卷宗递给她看,“但这件事,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了。魏鹏作弊,背后是魏侍郎在为他铺路。他们利用书院,将有才华的寒门学子踩在脚下,换上他们的人。今日是李默,明日就可能是王默,张默。长此以往,国之根基,必将动摇。”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柳清妍看着手里的证据,脸色越来越凝重。
她出身官宦世家,比我更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这已经不是作弊,这是在动摇国本!”她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她抬头看我,眼神变得无比决绝。
“好,我带你去见我父亲!”
夜色如墨。
我和柳清妍借着月色,从书院的后门悄悄溜了出去。
柳家的宅邸,在城南的一条僻静巷子里。
青砖黛瓦,门口没有石狮,也没有牌匾,只有两盏昏黄的灯笼。
柳清妍上前叩门。
很快,一个老仆开门,将我们引了进去。
穿过几重庭院,我们来到一间书房外。
“爹,女儿有要事求见。”柳清妍对着门内轻声道。
“进来吧。”
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传来。
我们推门而入。
书房内,烛火通明。
一位身穿灰色布衣的老者,正坐在书案后看书。
他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目光如炬。
虽已辞官,但那久居上位的威严,依旧让人不敢直视。
他就是前任大理寺卿,柳问。
“清妍,这么晚了,还带了客人来,所为何事?”柳问放下书,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
我躬身行礼。
“晚辈楚云,见过柳大人。”
“楚云?”柳问似乎想起了什么,“青麓书院的那个年轻讲师?”
“是。”
“我听说,你今天惹了点麻烦。”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晚辈并非惹麻烦,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我将怀里的纸条和卷宗,恭恭敬敬地呈了上去。
“还请柳大人过目。”
柳问没有立刻去看,而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你知道,把这些东西交给我,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我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意味着晚辈将身家性命,都压在了大人身上。”
柳问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有点胆色。”
他终于拿起那张纸条,仔细端详起来。
他的目光,从一开始的平静,慢慢变得锐利。
当他看到李默的卷宗时,他的手指,轻轻地在桌上敲了一下。
“好一个吏部侍郎,好一个魏谦。”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森然的寒意。
“他这是想把科举,变成他魏家的私库!”
书房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柳清妍紧张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我知道,成败,就在此一举。
柳问沉默了许久。
久到我几乎以为他要拒绝。
他忽然抬头,看着我。
“光凭这些,还扳不倒他。”
我心头一沉。
“魏谦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仅凭一个作弊案,最多让他伤筋动骨,却无法致命。他随时可以找个替罪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那……该如何是好?”柳清妍急切地问。
柳问的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刀,在我脸上逡巡。
“除非……我们能拿到他结党营私,卖官鬻爵的直接证据。”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楚云,你敢不敢,做这个诱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