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的梆子声刚响,许流苏抱着缝了一半的小衣裳,轻手轻脚地挪到了小少爷的摇篮边。值夜班的时辰最是磨人,前半夜还能靠着几分清醒强撑,后半夜的困意就像潮水似的一波波。流苏怕自己不小心盹过去,手里捏着根细银针,借着那点微光,一针一线地给小少爷缝着贴身的夹衣。
流苏的目光落在小少爷的脸上,这孩子生得极好,他已经长了两颗小小的乳齿,笑起来的时候,露出尖尖的牙尖,格外招人疼。
流苏手里的小衣裳是软缎子的,摸上去滑溜溜的,是贴着孩子的身子穿,不伤皮肤。她的针脚细密又平整,她低下头,手指灵活地穿针引线,很快,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就绽在了衣裳的领口处。她特意选了浅粉色的丝线,衬着子瑜的白嫩皮肤,定是好看的。
她耳朵始终留意着摇篮里的动静。果然,没过多久,小少爷就开始扭动身子,嘴里发出细碎的咿呀声。流苏立刻放下手里的针线,凑到摇篮边,伸手轻轻拍了拍小少爷的背。“瑜儿乖,是不是饿了?”
小少爷小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流苏熟练地解开衣襟,将孩子抱在怀里,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温热的乳汁顺着孩子的吮吸缓缓流入,小少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小手还紧紧抓着流苏的衣襟,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喂完夜奶,流苏抱着子瑜拍了好一会儿,直到听到他打出一个小小的奶嗝,才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回摇篮。她刚想继续缝衣裳,鼻尖却忽然嗅到了一股淡淡的尿骚味。流苏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块干净的尿布,她将脏了的尿布解下来,用湿棉布蘸着温水,一点点擦拭着子瑜的屁股。小少爷的皮肤嫩得像豆腐,稍不留意就容易泛红,流苏擦得极慢,生怕弄疼了他。擦完之后,又用干净的软布轻轻蘸干,这才换上新的尿布,重新盖好薄被。子瑜被她折腾得醒了一瞬,又咂咂嘴,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若是往常,子瑜拉了臭臭,流苏还得去后院的小灶上打温水来,仔仔细细地给孩子清洗干净,再涂上一层护臀的油膏。今夜倒是省心,只是尿了而已。
处理完这些,流苏重新坐拿起那半件小衣裳。困意又开始往上涌,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虎口,逼着自己清醒些。后半夜的风更凉了,透过窗缝钻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起身,将廊下的灯笼往窗边挪了挪,又给子瑜的摇篮掖了掖被角,这才继续低头缝衣裳。
远处的鸡叫了第一声,紧接着,府里的梆子声也响了起来,那是卯时到了。流苏的眼皮已经在打架,手里的针线却还没停,她想趁着天亮前,把这件小衣裳缝完。玉兰花的花瓣已经绣好了大半,只剩下最后一片。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流苏抬起头,看到孙金妞走了进来。
“流苏天亮了,换我来守着吧。”孙金妞的声音压得低低的,生怕吵醒子瑜,“你快回去歇歇吧。汤田花方才还念叨你,说你值完夜班定是累极了。”
流苏放下手里的针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被呛了出来。“辛苦你了,金妞。”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子瑜后半夜乖得很,就醒了一次吃奶,换了次尿布,一直睡到现在。田花呢?她今日不是该和你轮班照看子瑜吗?”
“田花去后厨给你备吃的了,”孙金妞走到摇篮边,看着睡得香甜的子瑜,笑了笑,“她说你值夜班耗神,特意去炖了碗鲫鱼汤,说是催奶又补身子。快回去睡吧,再晚了,怕是连晌午饭都赶不上了。”
流苏点点头,又仔细叮嘱了几句,流苏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了子瑜的卧房。到了她和汤田花同住的下人房,她推开门,一头栽倒在床上,连衣裳都没来得及脱,就沉沉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极沉,等她再次睁开眼时,窗外的日头已经偏了西,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屋子里静悄悄的,汤田花应该是去照看子瑜了。她摸了摸肚子,饿得咕咕叫。正想起身去找点吃的,目光却落在了床头的小桌上。
桌上摆着一个青花碗,碗里扣着一个碟子,旁边还放着一双筷子,碗边温着一个小巧的瓦罐,里面飘出淡淡的鱼汤香。不用问,这肯定是汤田花帮她端回来的。汤田花是知道她值夜班辛苦,每次都会特意留一份热乎的饭菜,等她醒了好吃。
她拿起筷子,掀开碟子,一股浓郁的饭菜香立刻弥漫开来。碗里是白花花的米饭,上面盖着两样菜,一样是红烧鲫鱼,鱼肉炖得酥烂,汤汁红亮;一样是清炒的青菜,绿油油的,看着就有胃口。瓦罐里的鲫鱼汤还温着,她端起来喝了一口,鲜美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她空了一夜的胃。
陆府的规矩,下人吃饭是有定例的,但她和汤田花金妞是子瑜的奶娘,身份比一般的下人要体面些,大少奶奶特意吩咐过厨房,每日都要给她们备一碗鱼汤或是鱼肉,说是催奶的。府里的厨子手艺好,红烧鲫鱼做得入味,鱼刺也挑得干净,最合她的胃口。她拿起筷子吃了起来。鱼肉鲜嫩,刺也少,她挑出刺少的部分,细细嚼着,鱼汤的鲜味儿在嘴里散开,青菜清爽,解了鱼肉的腻,一碗米饭下肚,浑身都暖和了起来。
吃完最后一口饭,流苏放下碗筷,心里盘算着,得给汤田花金妞带点自己绣的帕子,算是谢她的照拂。她的帕子上绣的也是玉兰花,针脚细密,比市面上买的还要精致些。
她收拾好碗筷,端着青花碗和瓦罐,打算送到厨房去。刚走出房门,就撞见了一个穿着水绿色夹袄的姑娘。那姑娘生得极美,柳叶眉,杏核眼,唇红齿白,头发梳成了精致的双丫髻,簪着两朵粉色的绢花,一身衣裳料子也是极好的,看着竟不像是府里的下人。
流苏愣了一下,心里暗道,莫不是哪家来做客的小姐?正想侧身避让,那姑娘却先一步开了口,声音娇俏,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就是新来的奶娘啊,长的如此漂亮,比许多人家的小姐还有排场,可真的不得了。”
这话听着像是夸赞,可落在流苏耳里,却格外刺耳。她想起来了这姑娘,上次金妞远远指过一次是张嬷嬷的女儿,名叫怜雀。张嬷嬷是府里的老人,这怜雀也在老太太跟前当差,嘴甜得很,见天的逗老太太开怀大笑,在府里也算是个有脸面的姑娘。
流苏瞬间明白了怜雀的来意。她想起前几日张嬷嬷说原本是想让自己的儿媳妇来当子瑜的奶娘,结果最后选中的是她,想来,怜雀这是替她嫂子抱不平来了。
流苏心里不是滋味,她只是个走投无路的妇人,来陆府当奶娘,不过是想赚份银钱,让婆婆和七个月大的天赐能活下去。现在让她退出,是万万不能的。这份月钱,是她一家人的活路。她不想和怜雀起争执,府里的下人,最忌讳的就是惹是生非。于是她假装没有听到怜雀的话,低着头,从她身边匆匆忙忙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流苏听到怜雀轻嗤了一声,她脚步更快了,几乎是小跑着往厨房的方向去,怀里的碗晃了晃,几滴鱼汤溅在了她的衣襟上,留下了一点油渍。她却顾不上擦,只想着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走到厨房门口,汤田花正好端着一盘子通草(这是平常煮猪蹄汤给奶娘们喝的药材),看到她,笑着打招呼:“流苏,醒啦?饭菜合胃口吗?我瞧着你睡得沉,就没敢叫你。”
流苏勉强扯出一抹笑,点了点头:“合胃口,谢谢你啊,田花。”
汤田花瞅见她衣襟上的油渍,又看了看她微红的眼眶,关切地问:“怎么了这是?可是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