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一条消费短信刺入林峰的眼帘。
“您尾号8848的信用卡于‘御龙轩’消费188888元。”
林峰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
他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御龙轩是什么地方,他心里门儿清,那是本市最顶级的私人会所之一,一顿饭吃掉普通人一年的收入,眼睛都不眨一下。
而这张卡的副卡,正在他丈母娘张兰手里。
“喂?小林啊,你那张卡是不是出问题了?怎么刷不过去了?”电话那头传来丈母娘张兰理直气壮的质问声,背景音里满是觥筹交错的喧闹和旁人奉承的笑语。
“妈,你今天又请客了?”林峰捏了捏眉心,压着火气问道。
“是啊,你王阿姨她们几个,非要见识见识御龙轩的排场,我就带她们来了呗!怎么了?你那破卡额度就这么点?我这最后一道‘佛跳墙’的钱都付不了,这不当众打我的脸吗?你一个大男人,能不能办点靠谱的事?”
林-峰气得发笑。
他一个月的工资不过两万,这张信用卡是他求爷爷告奶奶办下来的,总额度也就二十万。平时省吃俭用,连件好衣服都舍不得买,就是为了让老婆和丈母娘过得体面点。
可体面不是这么个给法!
“妈,那家店一道菜就几千上万,你这一顿吃了将近二十万!”
“二十万怎么了?你王阿姨的姑爷,上个月刚给她换了辆五十万的车!我用你这点钱请朋友吃顿饭,你还心疼了?没出息的东西!我女儿当初真是瞎了眼才看上你!”
电话那头的声音尖利又刻薄,像一根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林峰的耳朵里。
周围的喧闹声似乎都小了下去,他能清晰地听到张兰旁边的王阿姨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哎呀,张兰,你这姑爷不行啊,一顿饭钱都唧唧歪歪的,我家那位可是从来不管我花钱的。”
“就是!没本事还脾气大,我们家小雪跟着他真是受委屈了……”
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林峰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三年来,类似的场景上演了无数次。他就像一个予取予求的ATM,而张兰,永远不会满足。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冷得像冰。
“妈,你不是说我没本事,没出息吗?”
“那这没出息的人的卡,您也别用了。”
说完,他直接挂断电话,打开手机银行APP,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找到了那张信用卡,点击,选择“副卡管理”,然后按下了“立即停用”的按钮。
世界,瞬间清静了。
手机屏幕上,“副卡已停用”的提示字样清晰无比,像是一道宣判。林峰盯着那几个字,三年来积压在心口的郁气,仿佛在这一瞬间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喷薄而出,却又带着一丝空洞的茫然。
他靠在办公室冰冷的墙壁上,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果不其然,不到五分钟,妻子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林峰!你什么意思?你把我妈的卡停了?”电话一接通,周雪愤怒的声音就炸了开来,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尖锐。
“她一顿饭吃了十八万。”林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自己。
“十八万怎么了?我妈在朋友面前多有面子你知道吗?她一年到头就这么点爱好,喜欢跟老姐妹们聚聚,你至于吗?现在好了,最后一道菜的钱付不上,人家经理都过来了,我妈的脸往哪儿搁?你让她以后怎么在朋友圈里做人!”
周雪的话像一连串的子弹,密集地打在林峰的胸口。
“她的脸是脸,我的脸就不是脸吗?”林峰反问,“我一个月挣多少钱你不知道吗?这二十万的窟窿,要我们两个不吃不喝还大半年!她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个家?”
“家?林峰,你还好意思跟我提家?”周雪冷笑一声,“你看看你那几个哥们儿,哪个老婆不像我一样,想买什么买什么?人家老公都能给丈母娘买房买车,你呢?我妈就用你一张信用卡,你还闹脾气了?说到底,不就是你没本事吗!”
“没本事”三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峰的心上。
又是这三个字。
三年前,他跟周雪结婚的时候,岳父岳母就百般看不上他,觉得他家境普通,工作平平,配不上他们的宝贝女儿。
是周雪,哭着闹着非他不嫁,说她爱的是他这个人,不是他的钱。
他信了。
他以为自己遇到了不在乎物质的爱情。
婚后,他拼了命地工作,把所有的钱都交给周雪,自己省吃俭用,就是想让她和她的家人过得好一点,想向他们证明,周雪没有选错人。
他给她买了最新款的手机,名牌的包包,只要她开口,他从不说一个“不”字。
他给丈母娘办了信用卡副卡,额度随她刷,只为博她一个好脸色。
可他换来了什么?
换来的是得寸进尺,是理所当然,是永无止境的索取和鄙夷。
“对,我就是没本事。”林峰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自嘲和疲惫,“所以,我这张‘没本事’的卡,也就不配给我‘有本事’的丈母娘用了。”
“林峰你……”周雪气得语塞。
“你自己想办法解决吧,我今天很累,要加班。”
说完,林峰再次挂断了电话,并且开启了飞行模式。
他不想再听任何一个字的指责。
他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每一盏灯火背后,似乎都有一个温暖的家。
而他的家呢?
一片冰冷。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手机因为低电量自动关机,他才缓缓站起身,像一具行尸走肉,走出了办公大楼。
回到家,玄关处一双价值不菲的女士高跟鞋随意地扔在地上,提醒着他这个家的女主人已经回来了。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卧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亮。
林峰换了鞋,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厨房热饭,而是径直走向了卧室。
推开门,周雪正坐在床上,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
听到开门声,她猛地回过头,眼睛又红又肿。
“你还知道回来?”
林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林峰,我们谈谈。”周雪深吸一口气,似乎是想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好。”林峰拉过一张椅子,坐在了她的对面。
“今天的事,是我妈不对,她花钱是有点大手大脚。”周雪的语气软了下来,开始打感情牌,“可她毕竟是长辈,又是当着那么多朋友的面,你让她怎么下得来台?最后还是我找朋友借了三万块钱,才把账给结了。我妈回来后,气得晚饭都没吃,说你让她丢尽了脸。”
林峰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知道你挣钱辛苦,但我们是一家人,不是吗?钱花了可以再挣,我妈的面子丢了,那可就捡不回来了。”周雪伸手想去拉林峰的手,“老公,你别生气了,明天去跟我妈道个歉,把卡给她恢复了,好不好?以后我让她省着点花。”
又是这样。
每一次,无论张兰做得有多过分,最后来唱红脸、让他妥协的,永远都是周雪。
用“一家人”来绑架他,用“长辈”来压制他。
以前,他会心软,会为了周雪的眼泪而退让。
但今天,他不会了。
“道歉?”林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我凭什么道歉?”
周雪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也凝固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错,为什么要道歉?”林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该道歉的人,不是我。该反省的人,也不是我。”
“林峰!你别不识好歹!”周雪的耐心似乎也用尽了,声音再次拔高,“我好声好气地跟你商量,你还蹬鼻子上脸了?不就是停了一张卡吗?你至于把事情做得这么绝?你是不是就想看我们家笑话?”
“我做的绝?”林峰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周雪,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结婚这三年,我对你,对你妈,到底怎么样?”
“我对你不好吗?你要的包,哪次我没给你买?你妈生病,是不是我请假在医院跑前跑后?你弟弟买车,是不是我掏了五万块钱的首付?”
“我自问没有对不起你们周家任何地方!可你们呢?你们是怎么对我的?你妈当着外人的面骂我废物,你呢?你也觉得我没本事!”
“既然你们都觉得我没本事,那还指望我什么?指望我打肿脸充胖子,借钱给你们去挥霍,去满足你们那可笑的虚荣心吗?”
林峰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也越来越激动,他将这三年的委屈,尽数吼了出来。
周雪被他吼得愣住了,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我告诉你,周雪。”林峰指着门口,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卡,我是不会恢复的。这个歉,我也不会去道。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说完,他摔门而出,巨大的关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雪呆呆地坐在床上,看着紧闭的房门,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她不明白,一向对自己言听计从的林峰,为什么会突然变得如此陌生,如此决绝。
不就是一张信用卡吗?
不就是一顿饭吗?
至于吗?
林峰冲出家门,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他没有地方可去,就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接到了公司人事经理的电话,语气很奇怪。
“小林啊,你今天……能不能先别来公司了?”
林峰心里咯噔一下:“王经理,出什么事了?”
“唉,你丈母娘……现在正在咱们公司大门口呢,拉着横幅,说……说你不孝,虐待老婆,还克扣她的养老钱……”王经理的声音充满了为难,“现在正是上班高峰期,好多同事都围着看呢,影响太不好了。你看……”
林峰的拳头瞬间攥紧,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张兰!
她居然闹到公司来了!
“我知道了,王经理,我马上过去处理。”
挂了电话,林-峰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张兰这是要彻底毁了他!
他打车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公司楼下,远远地就看到一群人围在门口,指指点点。
人群中央,张兰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头发散乱,脸上挂着泪痕,身前拉着一条白底黑字的横幅,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无良女婿林峰,停我救命钱,逼死丈母娘!”
旁边还站着几个跟她年纪相仿的阿姨,应该是她找来的“托”,正对着围观群众添油加醋地哭诉。
“大家快来看啊!评评理啊!我女儿嫁了这么个白眼狼,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就是这个林峰,自己花天酒地,却连丈母娘看病的钱都不给!天理何在啊!”
林峰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救命钱?
他什么时候停了她的救命钱?
他快步冲上前,拨开人群,厉声喝道:“妈!你在这里闹什么!”
张兰看到林峰,像是看到了救星,一屁股从马扎上弹起来,冲过来就想抓他的胳膊,嘴里哭喊着:“你这个没良心的终于肯露面了!你还我钱!我要去看病!你要逼死我吗?”
林峰一把甩开她的手,气得浑身发抖:“你看什么病?你看病需要去御龙轩看吗?你看病需要一顿饭吃十八万吗?”
他的声音很大,围观的同事们都听清楚了,顿时一片哗然。
“御龙轩?就是那个一顿饭好几万的地方?”
“我的天,去那种地方吃饭,还说是看病钱?这也太……”
“这丈母娘有点不讲理了吧?”
张兰的脸色一白,没想到林峰会当众把这件事说出来。但她毕竟是“老江湖”,立刻就有了对策。
她一屁股坐到地上,开始撒泼打滚,拍着大腿嚎啕大哭:“我没法活了啊!女婿当众羞辱我,给我泼脏水啊!我那天就是身体不舒服,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吃点好的补一补,怎么了?我辛辛苦苦把女儿拉扯大,享点福怎么了?他就见不得我好,巴不得我早点死啊!”
她一边哭,一边对着周围的人控诉:“你们都看到了,他就是这么对我的!我女儿跟着他,以后还有好日子过吗?他今天敢停我的卡,明天就敢打我女儿啊!”
这番颠倒黑白的哭诉,再次引得一些不明真相的群众开始对林峰指指点点。
“不管怎么说,对长辈动手总是不对的。”
“是啊,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闹到公司来,让大家看笑话。”
林峰百口莫辩,他感觉自己像被一张无形的网罩住了,越挣扎,网收得越紧。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奥迪A6L缓缓停在了公司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是公司的老总,李建国。
同事们看到老总来了,纷纷噤声,自动让开一条路。
李建国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这片狼藉,目光扫过地上的张兰和一脸铁青的林峰,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人事部的王经理赶紧跑过来,擦着汗解释:“李总,这是林峰的家事……”
“家事?”李建国打断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张兰,“阿姨,您说我公司的员工克扣您的救命钱,还虐待家人,有证据吗?”
张兰被李建国的气场镇住了,一时有些发愣,但很快反应过来,指着林峰说:“他!就是他!他停了我的卡!那卡里有我的养老钱!”
“您的养老钱,存在您女婿的信用卡副卡里?”李建国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阿姨,您是把我们当傻子,还是您自己对金融常识一无所知?”
张兰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李建国不再理她,转头看向林峰,语气缓和了一些:“林峰,你是公司的老员工了,你的为人我清楚。但是,家事处理不好,会影响工作。公司不希望看到这样的场面。”
林峰垂下头,声音沙哑:“对不起,李总,给公司添麻烦了。”
“这样吧,”李建国看了一眼手表,“你先请几天假,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好。我不希望再有下一次。”
说完,他便转身走进了公司大楼,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李总的话,像是一道最后通牒。
林峰知道,如果这件事处理不好,他的工作,可能就真的保不住了。
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林峰和张兰还在对峙。
张兰见李总走了,胆子又大了起来,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得意洋洋地看着林峰:“怎么样?小子,跟我斗?你还嫩了点!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把卡给我恢复了,再给我拿二十万……不,三十万!给我赔礼道歉,我就天天来你公司闹!我让你工作都丢掉,让你老婆跟你离婚!”
她以为自己拿捏住了林峰的命脉。
工作,家庭,这是男人最在乎的两样东西。
她不信林峰敢不妥协。
林峰看着她那副丑恶的嘴脸,心中最后一点温情也消失殆尽。
他突然笑了。
“好啊。”
张兰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好啊。”林峰的笑容很冷,“你不是想闹吗?你尽管闹。你不是想让我丢工作吗?你试试看。”
“至于离婚……”林峰的目光穿过张兰,仿佛看到了什么,眼神变得异常坚定,“这个婚,离定了!”
张兰彻底懵了。
她预想过林峰会求饶,会愤怒,会妥协,但唯独没有想过,他会是这种反应。
一种……完全不在乎,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反应。
这和她剧本里写的不一样!
“你……你疯了?”张兰不敢置信地问。
“我没疯,我清醒得很。”林峰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拨通了周雪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周雪的声音带着哭腔:“老公,你在哪儿?妈去你公司了是不是?你别冲动,我马上就过去……”
“不用了。”林峰打断她,“周雪,我们离婚吧。”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