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考成绩在周一早晨张贴出来。
公告栏前挤满了人,林川站在人群外围,心跳得厉害。他能听到前面的议论声:
“唐小艾又是年级第三,太稳了。”
“赵磊这次进步了,进了前五十。”
“诶,林川掉到六十八名了,怎么回事?”
最后那句话像针一样扎进耳朵。林川深吸一口气,挤到前面。白纸黑字的榜单上,他找到自己的名字:林川,总分587,年级排名68。
上次是年级32。
视线扫到“贫困生助学金”公示栏,一等三个名字,没有他。二等五个,也没有。三等十个,倒数第二个是他的名字。
一千元。
不是三千,不是两千,是一千。
“林川,你这次怎么……”王胖子拍了拍他的肩,欲言又止。
“发烧了。”林川简短地说,转身离开人群。
课间操时,班主任老李把他叫到办公室。不大的办公室里堆满了试卷和复习资料,老李的茶杯边缘有厚厚的茶渍。
“坐。”老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这次成绩波动很大,怎么回事?”
“考试那天发烧了。”林川低着头。
“身体要紧。”老李叹了口气,“但你要知道,高考可不管你是不是发烧。一千块的助学金,够吗?”
林川摇头。
“你家里的情况,学校了解一些。”老李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这是老师们凑的一点心意,两千块。别推辞,算借你的,等你大学毕业工作了再还。”
林川盯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喉咙发紧。
“谢谢李老师。”
“好好考。”老李拍拍他的肩,“还剩三十七天,咬咬牙就过去了。”
回到教室时,唐小艾等在门口。她手里拿着一本习题集,但眼神关切。
“你没事吧?我听说了……”
“没事。”林川勉强笑笑,“恭喜你,又是第三。”
“一次模拟而已。”唐小艾犹豫了一下,“那个……助学金的事,我可以跟我爸说说,教育局那边……”
“不用。”林川打断她,“已经解决了。”
唐小艾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点点头:“好吧。有需要帮忙的一定告诉我。”
那天放学,林川去辅导班结算代课费。刘老师多给了他二十:“讲得不错,学生家长反映挺好。下周还有两节,能来吗?”
“能。”林川接过钱。
六十加二十,八十。加上老师给的两千,助学金一千,一共三千八十。
算着这些数字,他骑车回家。路过镇卫生院时,他停下来,用刚挣的八十块给母亲买了一盒药——最新的进口药,一盒七十六,据说副作用小。
剩下的四块钱,他买了两个苹果。
推开院门时,他感觉气氛不对。三轮车歪倒在院子里,扫帚和编织袋散落一地。屋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妈?”林川快步进屋。
母亲坐在凳子上抹眼泪,父亲躺在床上,右腿裹着厚厚的纱布,隐约渗出血迹。
“爸!”林川冲过去。
“没事,摔了一下。”父亲脸色苍白,却还试图笑,“砖厂的活,不小心。”
“医生怎么说?”
“骨裂,得养三个月。”母亲声音颤抖,“还不能动,一动骨头就错位。”
三个月。高考结束,填报志愿,等待录取,正好三个月。
“厂里怎么说?”
父亲沉默。
母亲哭出声:“说他是临时工,没工伤保险,只给五百块钱慰问金……”
五百块。一条腿骨裂,三个月不能工作,五百块。
林川感觉全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他抓起桌上的五百块钱,转身就往外走。
“小川!你去哪?”母亲喊。
“去找厂长!”
“别去!没用的!”
林川已经冲出门。他骑上车,疯了似的往砖厂蹬。风在耳边呼啸,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扭曲的符号。
砖厂在镇西头,巨大的烟囱冒着黑烟。厂门口停着几辆轿车,其中一辆黑色奥迪,林川认识,是厂长的。
他直接闯进办公楼,被门卫拦住。
“我找赵厂长!”林川吼道。
“厂长在开会,你有预约吗?”
“我爸林建国在厂里受伤了,骨裂!厂里只给五百块,这合理吗?”
门卫是个中年男人,看着林川通红的眼睛,犹豫了一下:“你等等,我打个电话。”
几分钟后,林川被带到二楼会议室。长条桌边坐着几个人,主位上的赵厂长四十多岁,大腹便便,正在喝茶。
“你是林建国的儿子?”赵厂长眼皮都没抬。
“是。我爸在厂里受的伤,为什么只给五百?”
“临时工嘛,按规矩就是这样。”赵厂长放下茶杯,“而且他自己操作不当,我们有监控。”
“可是……”
“年轻人。”赵厂长终于抬眼看他,“你爸一个月挣一千二,我们给五百,不少了。真要按法律来,临时工连这个都没有。”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补充道:“小同学,你快要高考了吧?好好读书,别掺和大人的事。”
林川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他看着眼前这些衣着光鲜的人,看着他们脸上的漠然,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无能为力”。
“我爸需要钱治伤。”他声音嘶哑。
赵厂长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这样吧,出于人道主义,我们再补五百。一千块,够意思了吧?”
他从皮夹里抽出五张百元钞,放在桌上。
“写个收据,这事就算了了。”
林川盯着那五百块钱。它很薄,很轻,却像千斤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
最终,他拿起笔,在准备好的收据上签了字。字迹歪歪扭扭,像他此刻的人生。
走出砖厂时,天已经黑了。林川推着车,慢慢往回走。路过镇中心那家药店时,他停下,用那五百块买了两盒进口药,一盒给母亲,一盒给父亲。
还剩三百二。
回到家,父亲已经睡着了,眉头紧皱,即使在睡梦中也在忍痛。母亲在厨房熬粥,眼睛肿得像核桃。
“妈,药。”林川把药放在桌上,“爸的止痛药,您的类风湿药。”
母亲看着那些药盒,眼泪又下来了:“哪来的钱?”
“厂里补的。”林川撒了谎,“您别哭了,我明天开始多打一份工。”
“不行!你要高考!”
“不耽误。”林川说,“我白天上课,晚上打工。”
那天夜里,林川在日记本上写:
“爸腿骨裂,三个月不能工作。厂里赔了一千块。我手里现在有三千八百八十。离高考还有三十七天。需要找晚上也能做的工作。”
他合上日记本,打开课本。台灯的光很暗,他不得不凑得很近。
凌晨一点,隔壁传来父亲的呻吟声。林川放下笔,轻手轻脚走过去。
父亲醒了,满头冷汗。
“爸,疼吗?”
“有点。”父亲勉强笑,“没事,你去看书。”
林川打来热水,用毛巾给父亲擦脸。擦到父亲的手时,他愣住了——那双手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灰,手背上还有今天新添的擦伤。
“爸……”林川声音哽咽。
“哭啥。”父亲用粗糙的手抹了抹他的脸,“你爸命硬,死不了。你得好好考,考出去,别像我。”
林川重重点头。
回到房间,他继续做题。数学卷子上的函数图像,物理题里的受力分析,化学方程式……它们曾经是通往未来的阶梯,此刻却像一道道高墙。
但他必须翻过去。
为了父亲的腿,为了母亲的手,为了那一千块助学金和三千块借款。
凌晨三点,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梦里他考上了重点大学,父亲拄着拐杖送他到车站,母亲笑着流泪。火车开动时,他们站在月台上,身影越来越小……
醒来时,天还没亮。林川用冷水洗了把脸,继续背书。
晨光熹微时,他推着车出门。父亲还在睡,母亲已经起床做早饭。
“妈,我去早读。”
“把这个带上。”母亲塞给他两个煮鸡蛋。
林川把鸡蛋装进口袋。骑车经过河堤时,他停下车,看着缓缓流淌的清水河。
河面上漂着垃圾,水是浑浊的褐色。但对岸的芦苇在晨风中摇曳,有鸟飞过,留下一串清脆的叫声。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来河边钓鱼。那时父亲还很健壮,能把他扛在肩上。他们钓到一条小鲫鱼,父亲说:“等川子考上大学,咱们钓条大的庆祝。”
那条小鲫鱼最后放生了。父亲说:“太小,让它再长长。”
林川不知道那条鱼后来怎么样了。也许长大了,也许被更大的鱼吃了,也许还在河里,也许早就死了。
就像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
但他还得往前走。
因为停在原地,连希望都没有。
到学校时,操场上已经有人在晨跑。唐小艾也在,穿着运动服,马尾辫随着步伐跳动。
看到林川,她挥了挥手,跑过来。
“早。”
“早。”
“你眼睛很红,没睡好?”
“嗯。”
唐小艾犹豫了一下:“我听说你爸的事了……需要帮忙吗?”
“不用,解决了。”林川说,“我去教室了。”
“林川!”唐小艾叫住他,“如果……如果你需要钱,我真的可以……”
“不用。”林川转身看着她,很认真地说,“真的不用。”
不是因为骄傲,是因为他知道,有些帮助接受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而每一次接受,都在拉大他们之间的鸿沟。
他想保留最后一点平等对话的可能,哪怕那可能微乎其微。
走进教学楼时,他听到唐小艾在后面轻轻叹了口气。
教室里已经有人了,赵磊和几个男生在说笑。看到林川,赵磊提高声音:“哟,咱们的贫困生代表来了。听说你爸摔断腿了?真惨。”
林川没理他,走到自己座位。
“装什么清高。”赵磊嗤笑,“不就一千块助学金吗,还不够我一个月零花钱。”
林川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疼痛让他清醒,也让他记住: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的不幸而温柔。
除非你强大到让它不得不温柔。
早读铃响了。林川翻开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
abandon,放弃。
他不会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