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0:06:53

林川找到的夜工是在镇东头的物流仓库分拣快递。

工作时间晚上七点到十二点,五个小时,五十块钱。负责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大家都叫她李姐。

“学生?”李姐打量他,“能熬夜吗?”

“能。”

“行,试试吧。不过先说好,迟到早退扣钱,破损包裹赔偿,手脚要干净。”

仓库很大,弥漫着灰尘和胶带的气味。传送带轰隆隆响,包裹像流水一样涌来。林川的工作是把包裹按区域分拣到不同的笼车里。

一起干活的还有几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瘸腿大叔,两个看起来像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的少年,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怀里还绑着个熟睡的婴儿。

“新来的?”瘸腿大叔问。

“嗯。”

“学生吧?快高考了还来打工?”

“家里需要钱。”

大叔没再多问,只是说:“慢慢来,别着急,安全第一。”

但分拣工作根本不可能“慢慢来”。包裹源源不断,传送带不停,慢了就会堆积。林川很快就汗流浃背,口罩里都是热气。

晚上九点,有十五分钟休息时间。林川坐在角落喝水,那个绑着婴儿的女人走过来,递给他半个馒头。

“没吃晚饭吧?垫垫肚子。”

“谢谢阿姨。”

女人笑了,眼角的皱纹很深:“我儿子也上高三,在县一中。我在这儿干三个月了,等他考上大学,就不干了。”

“您儿子知道您在这儿吗?”

“不知道。”女人摇头,“我跟他说我在服装厂,轻松。他学习压力大,不能分心。”

林川看着女人怀里熟睡的婴儿:“那这个是……”

“女儿,一岁半。”女人轻轻拍着,“白天托邻居看着,晚上带来。她乖,不闹。”

休息结束,继续干活。凌晨十二点,下班。林川领到五十块钱,崭新的一张纸币。

走出仓库时,夜风很凉。他骑车回家,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

到家已经快一点。父母房间的灯还亮着,母亲在给父亲换药。看到他回来,母亲赶紧去热饭。

“吃了,在仓库吃的。”林川撒了谎。

“什么工作这么晚?”

“帮人看店,轻松。”

母亲将信将疑,但没多问。

林川洗漱完回到房间,累得手指都在抖。但他还是翻开课本,做了两篇英语阅读。眼皮打架时,他用冷水拍脸。

凌晨两点,终于做完计划的任务。他倒在床上,几乎立刻睡着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周。白天上课,晚上打工,凌晨学习。林川肉眼可见地瘦了,眼下的黑眼圈像淤青。

唐小艾找过他几次,想给他带营养品,都被拒绝了。

“你这样会垮的。”第五天时,唐小艾拦住他,眼眶发红。

“不会。”

“林川!”她声音带了哭腔,“你到底在倔什么?接受帮助不丢人!”

“对你来说不丢人。”林川看着她,“对我来说,丢人。”

那是他第一次对她说重话。唐小艾愣住了,眼泪掉下来。

林川心一软:“对不起。但我真的不能。”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习惯了你的帮助,以后没有你的时候,我怎么办?这句话林川没说出口。

周五晚上,仓库临时加班,有批急件要处理。李姐说加班到两点,加三十块钱。

林川犹豫了一下,答应了。三十块,够买三天的菜。

那晚的包裹特别多,传送带开到了最高速。林川机械地分拣、搬运、堆放。汗水浸透了衣服,又干,又湿。

凌晨一点半,他搬一个沉重的箱子时,脚下打滑,箱子脱手砸在地上。

沉闷的碎裂声。

李姐闻声赶来,打开箱子——里面是瓷器,碎了好几件。

“这箱货值八百。”李姐脸色难看,“得赔。”

林川脑子嗡的一声。

“我……我没钱。”

“那就从工资里扣。”李姐说,“这个月工资扣完都不够,下个月继续扣。”

“李姐,能不能……”

“不能。”李姐打断他,“规矩就是规矩。你要不想干,现在就可以走,但这个钱必须赔。”

瘸腿大叔过来打圆场:“李姐,孩子不容易,家里困难……”

“谁容易?”李姐声音提高,“我容易?仓库丢了货我得赔!都像你这样,我还开不开了?”

林川站在那里,浑身发冷。八百块,他十六个晚上的工资。

那个绑婴儿的女人小声说:“小兄弟,认了吧,没用的。”

最终,林川在赔偿单上签了字。字迹比上次在砖厂还要抖。

下班时,李姐叫住他:“明天开始你不用来了。”

林川猛地抬头。

“你这样的学生工,太容易出事。”李姐点了根烟,“工资我会结算,扣掉赔偿,还有一百二。下周一过来拿。”

走出仓库时,林川没骑车。他推着车,慢慢往回走。

凌晨的街道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他走到河堤边,看着黑黢黢的河水,突然很想跳下去。

不是真想死,只是想逃避。

逃避父亲的伤,母亲的病,逃避那八百块赔偿,逃避越来越近的高考,逃避唐小艾的眼神,逃避这个让人喘不过气的世界。

但他最终只是蹲下来,抱住了头。

没有哭。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蹲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骑车回家,像往常一样轻手轻脚进门,洗漱,看书。

日记本上,他写:

“今晚打碎货品,赔偿八百。工作丢了。还剩三十二天高考。存款两千三百。需要找新工作。”

写到这里,他停笔,看着那个数字:2000。

父亲的药,母亲的药,家里的开销,他的学费……这点钱,杯水车薪。

凌晨四点,他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周六,他去了县城。

清水镇到县城二十公里,他骑了两个小时车。到县城劳务市场时,已经是上午十点。

这里比镇上的市场大得多,人也多。各种招工广告贴满墙壁:建筑工、搬运工、装修工、服务员……

林川找到一个招“高考冲刺班辅导老师”的广告,要求“重点大学在校生或高考成绩优异者”,时薪八十。

他按照地址找到那家培训机构,在前台登记。

“有经验吗?”接待的女士问。

“在镇上代过课。”

“高考预估分多少?”

林川说了个保守的数字:“六百二。”

女士眼睛一亮:“行,试讲一节课。高一数学,函数部分。”

试讲很顺利。学生是三个高一的孩子,林川讲得清晰有条理。结束后,那个女士说:“不错。但我们这儿的老师一般都是大学生,你这种情况……”

“我可以少要点钱。”林川说,“时薪五十就行。”

“四十。”女士讨价还价,“而且只能排晚班和周末。”

“行。”

签了简单的协议,林川拿到了一张课表:每周三、五晚上七点到九点,周六全天。一周能挣四百左右。

走出培训机构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他找了家面馆,点了最便宜的素面,五块钱。

等面的时候,他拿出手机——那是父亲用旧的老式诺基亚,只能打电话发短信。有条未读短信,是唐小艾:

“林川,我跟我爸说了你家的情况。教育局有个‘特困生紧急救助’,可以申请三千。需要的话告诉我。”

林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三千。能解决很多问题。

他回:“谢谢,但不用了。”

发送。

面来了,热气腾腾。林川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盘算:一周四百,到高考还有四周,能挣一千六。加上手里的两千三,一共三千九。

大学的学费,还差得远。

但至少,能撑一阵。

吃完面,他骑车回镇上。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砖厂时,他停了一下,看着那个巨大的烟囱。

父亲在这里干了十几年,最后换来一千块和一条伤腿。

他不能重复这样的路。

绝对不能。

回到家,父亲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到林川,努力想站起来。

“爸您别动。”

“去哪了?一整天。”

“去县城买了点复习资料。”

父亲没怀疑,只是说:“别太省,该花的钱要花。”

“知道。”

晚上,林川开始备课。培训机构给的教材比他想象得难,他得提前吃透。

备课到深夜,他推开窗透气。院子里,母亲在洗衣服,就着月光——为了省电。

月光下,母亲的身影单薄得像纸。

林川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给他讲故事。那时母亲的手还很灵活,能折纸飞机,能编蚂蚱。

“妈。”他轻声喊。

母亲抬头:“还没睡?”

“马上睡。您也早点休息。”

“好,就快洗完了。”

林川关上窗,继续备课。桌上的台灯发出微弱的光,在这片黑暗里,像一个倔强的岛屿。

他想起今天在培训机构看到的宣传语:“知识改变命运。”

真的能改变吗?

他不知道。

但他别无选择。

夜深了,清水镇沉入梦乡。只有林川房间的灯还亮着,像一个不肯熄灭的火种。

明天还有课,还有题,还有很长的路。

但他得走下去。

走下去,才可能看见光。

即使那光,可能永远都照不到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