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六,林川一早就借了邻居的三轮车,推着父亲去镇卫生院。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环卫工人在扫街。父亲坐在三轮车里,腿上盖着旧毯子,一路沉默。
“爸,疼就说。”
“不疼。”
但林川看到他攥着车沿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卫生院人不多,但排队等了很久。终于轮到他们时,医生拆开纱布,皱起了眉头。
“感染了。”医生语气严肃,“怎么现在才来?”
“以为能自己好……”父亲低声说。
“自己好?”医生叹气,“骨裂加上感染,弄不好要截肢的。”
“截肢”两个字像惊雷,劈在父子俩头上。
“医生,求求您,一定要保住我爸的腿!”林川声音发抖。
“我尽量。”医生开始清创,“但你们得有心理准备,治疗费不便宜。先交一千押金,住院观察。”
一千。林川兜里只有昨天刚挣的两百。
“医生,能不能……”
“医院有规定。”医生打断他,“不交押金办不了住院手续。”
林川咬了咬牙:“我现在去凑钱。”
“小川……”父亲想说什么,但被疼痛打断了,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林川把父亲安顿在走廊长椅上,转身跑出医院。他先给母亲打电话,但家里只有不到五百。又打给二姨,二姨说家里只有三百。
八百块,还差两百。
他在医院门口急得团团转。忽然想起培训机构王女士的电话,犹豫再三,还是拨了过去。
“王老师,我是林川。能不能……能不能预支五百块钱工资?我爸住院急需用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小林,我们这没有预支的先例……”
“求您了王老师,我真的没办法了!”
“……你在哪?”
“镇卫生院。”
“等我半小时。”
半小时后,王女士骑着电动车来了。她递过来一个信封:“里面有一千,算我借你的。但你暑假得给我好好干活。”
林川接过信封,深深鞠了一躬:“谢谢王老师!我一定好好干!”
“快去吧。”
交完押金,办好住院手续,父亲被推进了病房。医生说要先输三天消炎药,看感染控制情况。
病房里有三张床,另外两张住着老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衰老的气味。
林川守在床边,看着父亲苍白的脸。父亲睡着了,但眉头还皱着,在梦里也在忍痛。
母亲匆匆赶来,眼睛红肿,显然在家哭过。
“妈,您别担心,医生说了能治。”
“钱呢?哪来的钱?”
“跟老师借的。”
母亲摸着父亲的手,眼泪掉下来:“都怪我,要是早点带他来医院……”
“不怪您,怪我。”林川说,“是我没坚持带爸来。”
中午,林川去外面买饭。医院食堂最便宜的盒饭也要十块,他买了两个,给父母。
自己买了两个馒头,就着开水吃。
下午有课,但他不能去。给王女士打电话请假,王女士很理解:“好好照顾你爸,课我给你调到明天。”
“谢谢王老师。”
傍晚时分,父亲醒了。他看着林川,声音虚弱:“耽误你学习了。”
“没有。”
“回去吧,明天还要上课。”
“我陪您一晚。”
“不用,你妈在就行。”父亲很坚持,“高考最重要。”
最终林川还是被赶了回去。走出医院时,天已经黑了。他骑车回家,一路上都在想钱的事。
一千押金,后续治疗费还不知道多少。借王老师的一千要还,二姨的一千要还,老师们的两千要还……
债务像雪球,越滚越大。
到家后,他翻开书包,拿出课本。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总是浮现父亲痛苦的表情,母亲红肿的眼睛,还有医院那面惨白的墙。
他拿起手机,翻到唐小艾的短信页面。
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深夜十一点,手机突然响了。是唐小艾。
“林川,你爸怎么样了?我听王胖子说住院了。”
林川一愣:“你怎么知道?”
“王胖子妈妈在医院工作,看到你了。”唐小艾声音很急,“需要帮忙吗?钱够不够?”
“够了。”
“你别骗我!我这就让我爸跟医院打个招呼……”
“真的不用。”林川打断她,“已经解决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林川,你为什么总这样?”唐小艾声音带了哭腔,“为什么总要把我推开?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吗?”
“不是……”
“那是什么?”她追问,“是因为我家条件好?还是你觉得我会看不起你?”
林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林川,我从来没有因为家庭条件看不起任何人。”唐小艾说,“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林川。是因为你哪怕在最难的时候,也不会作弊,不会耍滑头,不会怨天尤人。是因为你眼里的光,从来都没熄灭过。”
这段话太突然,林川完全愣住了。
喜欢?
她说喜欢?
“所以,让我帮你一次,就一次。”唐小艾恳求道,“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想看着我喜欢的人,一个人扛着所有。”
林川握着手机,手指在颤抖。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远处有病人在呻吟。医院的夜晚,充满了痛苦和脆弱。
“小艾,”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谢谢。但我真的……不能。”
不是不想,是不能。
因为他知道,有些帮助一旦接受,就再也还不清了。而他不想欠下还不清的东西,尤其是感情。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啜泣声,然后挂了。
林川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久久没动。
凌晨一点,他躺在陪护床上,盯着天花板。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冰冷的方格。
他想起高二那年,班级组织去县城参观大学。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大学校园:高大的图书馆,宽阔的操场,意气风发的大学生。
唐小艾当时说:“林川,以后我们一起考到这里来吧。”
他说:“好。”
那时他们都以为,未来有无限可能。
现在他知道,可能有限。而且大多数,都不属于他。
第二天一早,母亲来换班。林川回家洗漱,换了衣服,准备去县城上课。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日历:离高考还有十八天。
十八天。
够做什么?
够父亲腿伤好转吗?够他凑够治疗费吗?够他考上江州的大学吗?
不知道。
但他得去上课,得挣钱,得继续。
骑车经过河堤时,他停下来,看着河水。
河水依旧浑浊,缓慢流淌。但它每天都在流,不管有没有人看,有没有人在意。
就像生活,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得继续。
林川深吸一口气,骑上车。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不暖,但亮。
足够他看清前路。
即使那路,通向哪里,他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