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0:08:04

高考结束后的第一个清晨,林川在鸟叫声中醒来。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线。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是去年夏天暴雨时漏雨留下的痕迹,像一张扭曲的地图。

厨房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母亲已经开始做早饭了。父亲在院子里咳嗽,声音沉闷而绵长。林川没有立刻起床,而是继续躺着,感受这种难得的、不需要赶时间的松弛感。三年了,他第一次可以在早晨醒来后不必立刻跳起来奔向教室或打工的地方。

但这种松弛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很快,大脑自动开始运转:成绩什么时候公布?能考多少分?够不够江州三本的线?学费怎么办?暑假要去培训机构上多少课才能凑够第一年的费用?

一连串问题像多米诺骨牌,推倒第一个,后面的就接连倒下。林川坐起身,揉了揉脸。床头的日历停留在六月八日,他用红笔在那个日期上画了个圈。旁边是父亲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的:“儿子高考结束”。

他下床,拉开抽屉,拿出那个旧饼干盒。打开,里面是这段时间攒下的钱。他一张张数:一百的八张,五十的三张,二十的六张,十块的十几张,还有一堆零钱。总共一千四百二十七元。

距离大学学费,还差得远。

早饭时,母亲做了他最爱吃的葱花饼。油用得比平时多,饼煎得金黄酥脆。父亲慢慢吃着,偶尔抬头看看林川,欲言又止。

“爸,您想说什么就说吧。”

父亲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小川,昨天你二姨夫打电话来,问那九百块钱……”

“我知道,秋收前一定还。”

“不是催你还钱。”父亲叹了口气,“他是想问问,你能不能去帮他家收麦子。一天给五十,管饭。”

林川愣了一下。收麦子是体力活,而且现在正是最热的时候。

“什么时候开始?”

“后天。”

“我去。”

母亲想说什么,但看了看丈夫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饭后,林川推车出门。他先去了一趟培训机构,找王女士确认暑假班的上课时间。

“小林,考得怎么样?”王女士正在整理资料,抬头问他。

“还行吧,等成绩。”

“暑假班从六月二十号开始,到八月二十号结束,每周六天,每天六节课。时薪按咱们说好的,六十。如果能带满整个暑假,大概能挣……”王女士拿出计算器按了几下,“八千六百四十元。扣除税和保险,到手大概七千多。”

七千多。加上手里的一千四,不到九千。而民办三本一年的学费至少一万五,住宿费一千五,书本费一千,生活费……林川不敢再算下去。

“王老师,能不能……多排点课?”

“这已经是满负荷了。”王女士看着他,“小林,我知道你缺钱,但也不能太拼命。身体垮了,什么都没了。”

林川点头:“我知道了,谢谢王老师。”

从培训机构出来,他骑车在县城转了一圈。劳务市场的招工广告换了一批,但基本都是体力活:建筑工、搬运工、装修小工……时薪最高的不过二十,而且不稳定。

他停在县一中对面的奶茶店门口。玻璃窗上贴着招工启事:“招聘暑期工,时薪十二元,要求形象好,沟通能力强。”

时薪十二,一天八小时九十六元,一个月不到三千。而培训机构一天六小时三百六,一个月近八千。

差距如此明显,仅仅因为一个是脑力劳动,一个是体力劳动。林川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知识”与“体力”之间的价值鸿沟——尽管他教的内容,可能并不比奶茶店的工作更难。

手机震动,是唐小艾发来的信息:“林川,今天有空吗?我们班组织去县城唱歌,你来吗?”

林川看着那条信息,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最终回复:“不了,家里有事。”

“哦……那好吧。对了,答案出来了,你要不要对一下?”

“晚上吧。”

他关掉手机,骑车回镇上。路过镇中学时,他停下车。校园里空荡荡的,高三教学楼的门锁着,窗户紧闭。黑板上应该还留着高考前的最后一条标语,课桌里或许还有没带走的复习资料。

三年,就在这里结束了。没有盛大的告别,没有深情的感言,就像一场普通的考试结束后,大家各自收拾东西离开。

林川推车走进校园,来到高三(2)班的教室后门。透过窗户,他看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窗。桌面上有他刻的一个小小的“川”字,那是高一刚分班时偷偷刻的,怕坐错位置。

现在,这张桌子会迎来新的主人,重复他曾经的生活:早读、上课、刷题、考试。一代又一代,像流水线上的产品,被塑造成差不多的模样,然后送往下一个环节。

他站了很久,直到看门的大爷走过来:“同学,学校放假了,不能进来。”

“我是这届毕业生,想再看看。”

大爷打量了他一下,摆摆手:“快点啊,别待太久。”

林川最后看了一眼教室,转身离开。走出校门时,他回头,看到教学楼顶上的八个大字:“立德树人,笃学致远”。阳光照在红色的大字上,有些刺眼。

他不知道这三年,自己到底学到了什么。知识?也许。但更多的是学会了忍耐,学会了在绝望中寻找微弱的希望,学会了在尊严被反复践踏时依然挺直脊梁。

回到家时,父亲正在院子里整理农具。镰刀磨得锃亮,草帽洗得发白。

“爸,您腿还没好利索,别干重活。”

“没事,收麦子坐着干,不累。”父亲说,“倒是你,没干过农活,要吃苦了。”

“我能吃苦。”

下午,林川开始对答案。他从网上找到了各科的参考答案,一题一题地核对。语文选择题错了两道,数学最后三道大题果然只对了一道,理综发挥正常,英语……比想象中还差。

他拿出草稿纸,按照往年的分数线估算总分。算了一遍又一遍,最高估到五百六,最低五百三。

去年江州三本线是五百一,但今年数学难,分数线可能会降。如果降到五百左右,他就有希望。

希望。这个词在唇齿间咀嚼,带着苦涩的甜。

晚上,唐小艾打来电话:“林川,你估分了吗?”

“估了,五百三到五百六。”

“那不错啊!我估了六百二左右。江州大学去年录取线是五百八,我应该没问题。你报江州的三本肯定够了!”

她的声音雀跃,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林川听着,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小艾,”他轻声问,“如果……如果我最后没去江州,你会失望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不去?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学费……”林川说,“江州的三本,一年学费要两万。我凑不齐。”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

“林川,我可以……”

“小艾,别。”他打断她,“别说借钱给我,别说让你爸帮忙,别说任何帮助的话。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要自己解决。”

“可我们是朋友啊!朋友之间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吗?”

“有些帮助,我还不起。”

“我没让你还!”

“可我会记着。”林川说,“一辈子都记着。”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呼吸声。良久,唐小艾说:“林川,你太固执了。有时候接受帮助,不是软弱。”

“我知道。”林川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但我只能这样。”

挂断电话后,他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唯一的亮光消失。他像沉入深海,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但在这黑暗里,他反而觉得安全。因为黑暗不会期待,不会失望,不会用温柔的方式提醒你的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