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0:08:11

收麦子的第一天,凌晨四点林川就起床了。

二姨夫开着一辆破旧的农用三轮车来接他,车上已经坐了三个雇工,都是五十多岁的老汉,皮肤黝黑,手指粗壮。

“小川,上车。”二姨夫招呼他。

林川爬上后车厢,坐在一堆麻袋中间。车发动了,颠簸着驶出镇子,朝田野开去。晨风很凉,吹在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学生娃也来收麦子?”一个老汉问他。

“嗯,挣点学费。”

“有出息。”老汉点点头,“我儿子当年也想上大学,没考上,现在在广东打工。”

另一个老汉接话:“上大学有啥用?我侄子大学毕业,在城里一个月挣四千,租房吃饭就去掉三千,还不如我在工地挣得多。”

“那不一样,坐办公室体面。”

“体面能当饭吃?”

两人争论起来,二姨夫在前面吼了一句:“吵啥吵!到了!”

天刚蒙蒙亮,麦田已经出现在眼前。金黄色的麦浪一眼望不到边,在晨风中起伏。空气里弥漫着麦秆和泥土的香气。

“一人两垄,割完一亩给五十。”二姨夫分发镰刀,“小川,你慢慢割,不着急。”

林川接过镰刀,学着老汉们的样子,弯腰,左手揽住麦秆,右手挥镰。第一下没掌握好力度,只割断了几根。

“手腕用力,腰别太弯。”旁边一个老汉指导他。

割了十几分钟,林川开始出汗。麦芒扎在手臂上,又痒又疼。太阳升起来了,温度迅速升高。汗水流进眼睛,刺痛。

他直起腰,看了看前方。两垄麦子像两条金色的河流,看不到尽头。而他已经腰酸背痛,手掌磨得发红。

“歇会儿吧,学生娃。”老汉递给他一个水壶。

林川接过来,灌了几大口。水是井水,冰凉甘甜。

“第一次干农活?”

“嗯。”

“慢慢来,别急。这活计,急不得。”

休息了五分钟,继续割。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头皮发烫。林川戴上了草帽,但汗水还是不停地流。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又黏又痒。

他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弯腰,揽麦,挥镰,捆扎。时间变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小时。手上磨出了水泡,一碰就疼。

中午,二姨夫送来午饭:馒头、咸菜、一锅白菜汤。大家坐在田埂上吃,谁也不说话,只有咀嚼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林川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两碗汤。他从没觉得馒头这么好吃过。

“下午更热,大家悠着点。”二姨夫说,“别中暑了。”

下午两点,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麦田里像个蒸笼,热气从地面升腾起来,扭曲了远处的景物。林川感觉头晕,眼前的麦穗开始重影。

“学生娃,去树荫下歇歇。”一个老汉看出他不对劲。

林川摇摇晃晃走到田边的槐树下,一屁股坐在地上。树荫很小,但凉快多了。他摘下草帽扇风,看着远处还在弯腰劳作的老汉们。

他们的背影佝偻着,像一个个问号,钉在这片土地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青春到衰老,从黑发到白头。

这就是父亲曾经的生活。如果没有坚持让他读书,他现在可能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个。

林川突然觉得,手里的镰刀格外沉重。

休息了半小时,他重新回到田里。水泡破了,流出血水,粘在镰刀柄上。他撕下一截布条缠住手,继续割。

夕阳西下时,他负责的两垄终于割完了。二姨夫来验收,点点头:“不错,第一天上手能割这么多。算你一亩半,七十五块钱。”

林川接过钱,纸币被汗水浸得有些潮。他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

收工回家的路上,大家都累得不想说话。林川靠在车厢上,看着晚霞染红天际。麦田在暮色中变成暗金色,像一片沉睡的海。

回到家,母亲看到他手上的伤,心疼得直掉眼泪。

“不去了,咱们不去了。妈再去借点钱……”

“妈,没事。”林川说,“这点苦,我能吃。”

他洗了澡,手上的伤口碰水刺痛。母亲拿来红药水给他涂,一边涂一边哭。

“小川,妈对不起你……”

“妈,您别说这些。”林川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这是我应该做的。”

那天晚上,林川睡得特别沉。梦里他在一片金色的麦田里不停地割,怎么也割不完。太阳很毒,汗水流进眼睛,很疼。然后他听到唐小艾在叫他,回头看见她站在田埂上,穿着白色的裙子,撑着一把阳伞。

“林川,你怎么在这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醒来时,天还没亮。浑身酸痛,像散了架。但他还是起床了,因为今天还要继续。

连续干了七天,林川终于适应了这种强度。手上的水泡变成了老茧,皮肤晒黑了好几个度。但他割麦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一天甚至割了两亩。

七天,挣了五百二十五块钱。

收完麦子的那天晚上,二姨夫多给了他五十:“学生娃,辛苦了。好好读书,别像我们一样。”

林川接过钱,深深鞠躬:“谢谢姨夫。”

骑车回家的路上,他经过镇外的河堤。月亮很圆,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他停下车,坐在堤坝上,看着河水。

七天前,他还在为分数焦虑,为学费发愁。现在,他手上多了五百多块钱,皮肤晒黑了,手上有了茧子。

但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拿出手机,翻到唐小艾的照片——那是高二运动会时偷拍的,她穿着运动服,笑得很灿烂。那时候他们还在一个教室里,做着同样的试卷,憧憬着差不多的未来。

现在,她在空调房里对答案、选学校、规划毕业旅行。而他在麦田里挥汗如雨,为一亩地五十块钱弯下腰。

距离,不仅仅是用公里计算的。

他关掉手机,推车回家。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映在石板路上。

还有三天,成绩就要公布了。

等待的煎熬,比收麦子更累。

但至少,他在等待的时候,没有停下脚步。

至少,他还在往前走。

哪怕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