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三日上午十点,高考成绩公布。
从八点开始,林川已经刷新了无数次查分页面。手机是借邻居家的智能机,屏幕有裂痕,网速很慢。母亲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手帕,已经拧成了麻花。父亲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每隔几分钟就进屋问一句:“出来了吗?”
“还没。”
时间像凝固的沥青,缓慢而粘稠。林川盯着那个不断转圈加载的页面,感觉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作响。他想起三天前唐小艾发来的信息:“林川,我们一起查分吧,互相打气。”他拒绝了,说想一个人面对。其实不是不想,是不敢。不敢让她听到自己可能失望的叹息,不敢让她看到自己可能苍白的脸色。
九点五十七分,页面突然刷新成功。一个简洁的表格跳出来,白底黑字,没有任何装饰。林川的目光直接跳到总分那一栏:549分。
比预估的最高分低了十一分,比最低分高了十九分。
他快速扫过各科成绩:语文112,数学98,理综218,英语121。数学果然拖了后腿,理综比预想中好,英语超常发挥。
“多少?”母亲的声音在颤抖。
“五百四十九。”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刷地流下来:“好好好,考上了,肯定考上了……”
父亲冲进来,腿还瘸着,差点摔倒:“多少?”
“五百四十九。”
父亲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林川的肩膀,转身出去了。林川看到,父亲在院子里偷偷抹了把脸。
林川继续往下看。全省排名:41876名。去年全省考生四十二万,他这个排名,勉强能上三本,但好一点的三本可能悬。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班级微信群已经炸了,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赵磊602!牛逼啊!”
“唐小艾619!年级第三稳了!”
“王胖子421,唉……”
“林川呢?@林川 多少分?”
“@林川 快出来!”
林川看着那一行行数字,突然觉得眼睛刺痛。六百多分,五百多分,四百多分。几个数字,就决定了一群人未来四年的去向,甚至是一生的轨迹。而创造这些数字的过程——那些凌晨的灯光,那些握笔握到变形的手指,那些在绝望中咬牙坚持的日夜——在数字面前,轻得像尘埃。
他打字:“549。”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回:“不错啊,能上三本了。”
“恭喜恭喜。”
“打算报哪里?”
很礼貌,也很疏离。林川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和那些考了六百多分的同学,已经不在同一个世界了。他们讨论的是“去北京还是上海”“选金融还是计算机”,而他考虑的是“学费能不能凑齐”“哪个城市生活费更低”。
唐小艾私聊他:“林川,恭喜!这个分数报江州的三本肯定够了!我619,江州大学应该稳了!”
他能想象她此刻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上扬,对未来充满期待。那种纯粹的、未被生活打磨过的喜悦,像阳光下的水晶,耀眼,却也易碎。
“恭喜你。”他回复。
“我们真的要在一个城市了!太好了!”
林川盯着这句话,手指悬在键盘上,最终只是发了一个笑脸。
中午,母亲做了一桌比过年还丰盛的菜。红烧肉、糖醋鱼、炒鸡蛋、排骨汤。父亲把那瓶存了半年的白酒拿出来,倒了三杯。
“今天破例,小川也喝一点。”父亲说。
透明的液体在杯子里晃动,散发出辛辣的气味。林川从没喝过酒,但他接过杯子,和父亲碰了一下。
“爸,妈,谢谢你们。”他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液体像火一样从喉咙烧到胃里,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但他忍着,没有咳嗽。
父亲也干了,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母亲赶紧给他拍背,嗔怪道:“不能喝还逞能。”
父亲摆摆手,喘着气说:“高兴,今天高兴。”
这顿饭吃了很久。父母不停地给他夹菜,问他想报什么专业,想去哪个城市。林川一一回答,但心里清楚,选择权并不完全在他手里。
饭后天,林川骑车去了镇上唯一的网吧。两块钱一小时,他要查去年各高校的录取分数线。
屏幕上的数据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网。他输入“江州”“三本”“学费”,搜索结果跳出来几十所学校。学费从一万八到两万五不等,最低的是江州科技学院,一万八,但去年录取线是五百五十五,他差六分。其他几个学校,要么学费太贵,要么分数不够。
他不停地翻页,手心开始出汗。鼠标滚轮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网吧里格外清晰,旁边的人在打游戏,大呼小叫,但他听不见。世界缩小成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数字:分数、学费、排名。
翻到第三页,他终于找到一个可能的选择:江州理工学院,三本,去年录取线543,学费一万九千八。
分数够了,但学费……一万九千八,加上住宿费一千二,书本费一千,生活费每月至少八百,一年下来至少要三万。
三万。他现在手里有两千。培训机构暑假班能挣七千,加起来九千。还差两万一千。
两万一千。父亲一年不吃不喝也挣不到这个数。
他靠在椅椅上,闭上眼睛。网吧里弥漫着烟味和泡面味,空气混浊。但他突然觉得,这里的空气比外面真实——至少这里没有人会掩饰生活的粗粝。
手机震动,是唐小艾:“林川,你查了学校吗?江州理工学院不错,分数应该够。我查了,离江州大学就三站地铁!”
她总是这样,乐观地规划着未来,仿佛所有障碍都不存在。林川羡慕这种单纯,但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永远无法拥有。
“在看。”他回复。
“我们一起报江州吧!这样周末可以一起吃饭,一起去图书馆,放假可以一起回家……”
林川看着那行字,突然觉得眼眶发热。他仿佛能看到那样的画面:秋天的江州,梧桐叶落满街道,他和唐小艾并肩走在大学校园里,讨论着课堂上的内容,计划着周末的安排。简单,美好,像青春电影里的场景。
但电影需要门票,而他的口袋里,连买张站票的钱都没有。
“我再看看。”他最终这样回复。
从网吧出来,太阳已经西斜。林川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镇外的河边。河水依旧浑浊缓慢,但岸边的芦苇长得很高,在晚风中摇曳。他找了个地方坐下,看着对岸的田野。麦子已经收完了,田野光秃秃的,露出黄褐色的土地。远处有农人在烧麦秆,青烟袅袅升起,融入暮色。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来河边钓鱼。那时候父亲还很健壮,能一口气把他扛在肩上。他们钓到一条小鲫鱼,父亲说:“等川子考上大学,咱们钓条大的庆祝。”
那条小鲫鱼最后放生了。父亲说:“太小,让它再长长。”
林川不知道那条鱼后来怎么样了。也许长大了,也许被更大的鱼吃了,也许还在河里,也许早就死了。
就像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
但至少,他现在有了一个数字:549。
这个数字不够好,但也不够坏。它像一块浮木,在生活的洪流中,勉强能让他不至于立刻沉没。
他拿出手机,给培训机构王女士发了条信息:“王老师,暑假班的课,我想全都接。”
很快回复:“好的,课表发你邮箱了。注意身体。”
然后他打开计算器,开始算:一天六节课,一节课六十,一天三百六。一周六天,两千一百六。八周,一万七千两百八。扣除税,大概一万五。
加上手里的两千,一万七。再加上收麦子挣的五百多,一万七千五。
还差一万两千五。
他需要再找一份工作。
夜风吹过,有点凉。林川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该回家了,父母还在等他吃晚饭。
推车时,他看到河面上漂着一片梧桐叶,随着水流慢慢打转,不知要漂向哪里。
就像他一样。
但至少,叶子还在漂。
至少,他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