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歇时分,宋先生暂离,堂内的气氛便活泛起来。
谢昭正低头收拾笔,一片桃粉色的裙摆杵到了她案前,严严实实挡住了光。
时令婵抱着胳膊,“谢姐姐。”
“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四姑娘请说。”
“姐姐是聪明人,”时令婵凑近一点,“霁川表哥呢,人是顶好的,对谁都客气。可姐姐到底是客居,总麻烦表哥关照,传出去别人该说我们国公府没规矩了。知道的,说表哥心善;不知道的,还以为姐姐有什么别的想头呢。大伯母管着这么大一家子,本来事就多,姐姐也该体谅体谅,是不是?”
旁边竖着耳朵的时令闻“噌”地站起来,“四妹妹,你这话好没道理!霁川表哥对谁都一般客气,怎的就扯到昭姐姐身上了?”
谢昭伸手,把时令闻按回座位,顺手往她嘴里塞了块早上剩的桂花糕。时令闻唔了一声,暂时被封印了。
“妹妹提醒的是。”谢昭转向时令婵,“沈表哥待人一向周到,是对府中所有弟妹的照拂,谢昭不敢独专,也从未有过片刻误解。”
她顿了顿,“谢昭入府以来,谨言慎行,唯恐行差踏错辜负姨母怜惜。妹妹若听到什么不好的风声,不妨直言是谁在传,我们也好禀明姨母,彻底澄清,免得那起子小人继续搬弄,坏了府中姐妹们的清誉。”
时令婵噎住了。她哪敢说是谁在传,本来就是她自己那天看见沈霁川亲近谢昭,她心里泛酸,“我也是为你好,提个醒罢了!”
“原是为我好。”谢昭点点头,“那谢昭在此谢过妹妹。妹妹若无其他事,这书案我还得收拾。”
一直安静看戏的林纾韵这时笑着开了口,“婵妹妹也是心直口快,没有恶意的。谢妹妹千万别往心里去。”
她转向时令婵,“你呀,就是太操心。谢妹妹这般人品样貌,知书达理的,行事自有分寸。霁川公子风光霁月的人物,便是多关照些,那也是君子之风,怎么会有人胡乱编排呢?”
她这话像在时令婵冒烟的脑袋上浇了勺热油。
“林姐姐什么意思?”时令婵更气了。
林纾韵掩唇:“我哪有什么意思,不过是希望大家和和气气的。你看,谢妹妹都没说话了。”
谢昭确实没说话。她收好了最后一支笔,对时令闻和另一边缩着尽量减少存在的时令娴说:“这里有些闷,去廊下透透气?”
两人立刻点头。
经过林纾韵身边时,谢昭侧过头,“林姐姐懂得真多。不过,君子之风也好,小人之心也罢,终究是各人心里那杆秤在量。姐姐的秤,好像格外灵巧些,两头的话都能摆平。”
林纾韵脸上的温柔笑意僵了一瞬。
谢昭已经带着人走出去了。
时令婵气得跺了一下脚,想踹书案,想起这是学堂,又硬生生收住,她冲着林纾韵没好气道:“林姐姐!你刚才那话,到底是在帮谁?我怎么听着像在骂我?”
林纾韵垂下眼整理自己一点没乱的袖口,轻声细语:“怪我多嘴了。原是想帮妹妹转圜的……谁知谢妹妹她,唉,许是江南来的,心思格外细密些吧。”
时令婵听着这话,心里那团憋屈火非但没灭,闷闷地烧得更旺了。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接不上,只能狠狠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回自己的位子,把书翻得哗哗响。
谢昭带着时令闻和时令娴走出学堂门,时令闻一把扯住谢昭的袖子,嘴里的桂花糕还没咽干净,“昭姐姐!你刚才就不该拦我!”
“闻妹妹。”谢昭拿出自己的帕子递给时令闻,“为几句没影子的话,在学堂里争执起来,不好看。宋先生虽不在,保不齐有耳朵听着。”
时令闻依旧愤愤:“可她就那么说你!还有那个林纾韵,装什么好人!话里话外挑火。”
旁边的时令娴细声附和:“三姐姐说得对……林姐姐的话,听着是有点怪。”
谢昭沿着廊下慢慢走。学堂里的对话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
林纾韵……
这位倒是个会做戏的,她今日突然下场,是真的看时令婵不顺眼,想借自己的手敲打,还是……单纯想看瞧热闹。
“昭姐姐,你想什么呢?”时令闻见谢昭半晌不说话,只是慢悠悠走着,忍不住问,“是不是气着了?你别理她们!回头我告诉祖母去!”
“没气。”谢昭回神,对时令闻笑了笑,“两位妹妹,今日之事,不必特意去烦扰长辈。姐妹间一点口角,若动辄闹到长辈面前,反倒显得我们小题大做。她若不再提,我们便也当过去了。”
“至于林姐姐,”谢昭接着说,“她愿意说什么,随她去。我们心里有数就好。有时候,话说得越多,破绽反而越多。静观其变,未必是坏事。”
时令闻似懂非懂,“好吧,听姐姐的。”
“谢姐姐说得对,闹大了,祖母和大伯母该觉得我们不懂事了。”时令娴也点点头。
谢昭没再说什么,心里那点思量却并未放下,林纾韵内里到底藏着什么,还得再看看,不过兵来将挡罢了,至少此刻耳根子是清净的。
她转头对两个妹妹道:“回去吧,下堂课该开始了。”
散学后,谢昭缓步穿过抄手游廊,往沈明玥居住的葳蕤轩去。
沈明玥正在院中的紫藤架下翻看账册,见谢昭进来,含笑放下手中的册子:“昭昭来了?庄子上新送来的蜜橘,正想让人给你送些去。”
谢昭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拈起一瓣蜜橘。
“是昭昭来得巧了。”
“你喜欢便好,回头让人多送些到你房里。”
沈明玥见她喜欢,笑容愈发和煦:“你喜欢便好,这橘子庄子上送来得多,回头我让人再挑些好的,多送些到你房里去。”
她说着,将手边的账册合上,又想起一事,“对了,前几日府里新得了两匹软烟罗,颜色清雅,正衬你们小姑娘家。我已吩咐下去,给你裁几身夏衣,过两日就让绣娘来给你量尺寸。”
“让姨母费心了,姨母待昭昭实在太好。”谢昭放下橘瓣。
“说什么傻话。”沈明玥看着她,眼神柔和下来。她生时衍后没多久,北境战事就紧了,公爷匆匆奔赴边关,一去八年。待他回来,她早已错过了最好的年纪,膝下终究只有时衍一个。
“我自己没有女儿,如今有你常在跟前,说说贴心话,看着你好好儿的,我心里不知多欢喜,只当是补了遗憾了。”
略坐了坐,谢昭寻了个话头。
“姨母,我今日想出门一趟。从江南带来的笔墨快用完了,想去采买些。”
“可是府里备的不合心意?库房里还有好些徽墨,我让人都取来给你挑挑?”
“并非府中的不好,”谢昭解释,“只是在江南用惯了李福记的松烟墨,听说京城也有分号,想亲自去挑些。”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母亲这里倒是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