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6:23:13

林晚将那本牛皮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指尖抚过封面上陆老爷子遒劲的笔迹。纸张已经微微泛黄,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被人反复翻阅过。她翻开第二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楷,记录着四十年前的第一桩案子。

“1983年春,夏振东经手一批汉代玉器,经由香港转运至纽约。其中一件谷纹玉璧,系洛阳金村大墓盗掘所得……”

苏晓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1983年?那时候夏振东才二十多岁吧?就这么大胆子了?”

林晚没有回答,继续往下翻。笔记本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每一桩案子都记录得极为详尽:时间、地点、涉案文物、经手人、交易金额、最终去向。有些条目旁边还用红笔做了标记,写着“已核实”“待查证”“关键证据缺失”等字样。

翻到1997年那页,林晚的手指停住了。

“1997年8月,夏振东与境外买家交易一批敦煌遗书残卷,共计四十七件。交易地点:滇缅边境某废弃矿场。经手人除夏振东外,另有海关官员两名(姓名待核实)、文物系统内部人员一名(代号‘老K’)……”

这一段旁边,老爷子用红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旁边批注:“此案关键!‘老K’身份若能查明,可撕开整个保护网!”

苏晓指着那段:“‘老K’……这个代号我在老爷子留下的那份复印件上也见过。但复印件上只有这个代号,没有更多信息。”

林晚沉默着继续翻。笔记本越往后,记录越触目惊心。2005年盗掘唐代皇室墓葬,2010年走私西周青铜器,2015年伪造拍卖记录洗钱……夏家的文物走私网络像一棵毒树,根系深扎在国内外,枝叶蔓延到拍卖行、博物馆、甚至学术机构。

翻到最后一页,是2020年4月的记录。那时老爷子已经病重,字迹有些颤抖,但依然工整:

“近日发现,夏家似已察觉我在调查。多次有人跟踪,家中电话有杂音,恐被监听。我已将关键证据备份,藏于安全处。若有不测,盼知行与晚晚能继我之志,清除此害群之马,护我华夏文脉不绝。”

落款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很新,像是最近才添上的:

“晚晚,见字如面。爷爷此生最大遗憾,是未能护你周全。但请你相信,知行所做一切,皆有苦衷。给他时间,也给你自己时间。纸寿千年,人心可修。”

林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慌忙用袖子去擦,怕弄坏了老爷子的字。

“晚晚……”苏晓轻轻抱住她的肩膀。

“我没事。”林晚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回去,“只是……只是觉得爷爷太不容易了。一个人查了四十年,临终前还在担心这些。”

她合上笔记本,拿起那个U盘。工作台上有笔记本电脑,她插上U盘,输入密码——陆知行说的,她的生日加上爷爷的忌日:05271720。

U盘里有十几个文件夹,分门别类:账本扫描、合同照片、交易记录、涉案人员信息、甚至还有几段偷录的对话录音。林晚点开一个标注“关键录音”的文件夹,里面有三个音频文件,日期分别是2018年、2019年和2020年初。

她戴上耳机,点开最早的那个。

耳机里传来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在某个餐厅或会所。接着是两个男人的对话声,其中一个声音低沉沙哑,林晚一听就认出来——是夏振东。

“这批货月底必须出去,泰国那边等不及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夏叔放心,海关那边已经打点好了。就是……最近陆家那老头子好像有点动静,我的人说他在查几年前那批青铜器。”

夏振东冷笑:“一个快死的老东西,能翻起什么浪?他儿子陆知行倒是个人物,可惜太年轻,又被他那个前妻拖累。听说那女人怀孕了?”

“是,快两个月了。陆知行宝贝得很。”

“那就好。”夏振东的声音带着某种算计,“有软肋的人,最好拿捏。你继续盯着陆家,特别是那老头子。必要的时候……可以给他点提醒,让他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林晚的手在颤抖。2018年,她刚怀孕不久,爷爷已经在查夏家,而夏振东早就盯上了她和孩子。那句“可以给他点提醒”,现在听起来毛骨悚然。

苏晓看到她脸色不对,轻声问:“怎么了?”

林晚摘下耳机,把录音内容简单复述了一遍。苏晓的脸色也变了:“所以……三年前那场车祸,很可能不是意外,而是夏家给的‘提醒’?”

“我不知道。”林晚声音干涩,“但如果是真的……那陆知行说的,离婚是为了保护我,也许是真的。”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翻江倒海。三年来的恨意、痛苦、自我怀疑,此刻都像撞上了一堵墙。如果恨错了人呢?如果那些她认为的背叛和伤害,背后是另一种形式的保护呢?

她不敢深想。

继续查看U盘里的资料。在“涉案人员信息”文件夹里,她发现了一个加密的子文件夹,文件名是“保护伞名单(未核实)”。她尝试用同样的密码打开,却提示错误。

“这个文件夹的密码不一样。”林晚皱眉,“爷爷可能在防着什么人。”

“或者,这个名单太敏感,他用了更复杂的密码。”苏晓说,“要不要问问陆知行?他可能知道。”

林晚犹豫了。刚才在竹林里,陆知行透露的信息已经够震撼了,但她心里还有芥蒂。三年前的伤害太深,不是几句话就能抚平的。

就在这时,修复室外突然传来吵闹声。

一个尖锐的女声穿透门板:“我不管!我今天非要见到她!你们陆家就是这么待客的吗?”

是夏晴。

林晚和苏晓对视一眼,迅速收拾好笔记本和U盘,放回暗格。刚把书匣摆回原位,修复室的门就被敲得砰砰响。

“林晚!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夏晴的声音带着怒气,“我有话跟你说!”

林晚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夏晴穿着一身香奈儿最新款的套装,手里拎着一个爱马仕手袋,妆容精致但眼神不善。陈伯挡在她身前,一脸为难:“夏小姐,林老师在工作,真的不能打扰……”

“工作?”夏晴冷笑,推开陈伯,“修复几本破书而已,装什么清高?林晚,我今天是代表夏家来的,有些事我们必须谈谈。”

林晚站在门口,没有让她进来的意思:“夏小姐,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我在工作,请回吧。”

“工作?”夏晴上下打量她,眼神轻蔑,“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我告诉你,知行让你修这些书,不过是看在陆老爷子的面子上。等他玩腻了这出怀旧戏码,你还是得滚蛋。识相的话,现在就收拾东西走人,我可以给你一笔钱,够你下半辈子花了。”

这话说得太难听,连陈伯都皱起了眉。

苏晓从林晚身后走出来,抱着胳膊冷笑:“夏小姐好大的口气。怎么,陆知行是你养的狗吗?你说让他干嘛他就干嘛?”

夏晴脸色一变:“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说话?”

“我是不配。”苏晓笑了,“但至少我不像某些人,倒贴了三年还只是个‘未婚妻’,连个正式名分都没有。听说夏小姐最近去瑞士了?怎么,是去订婚纱,还是去……洗钱啊?”

最后三个字,苏晓压低了声音,只有夏晴能听清。

夏晴的脸色瞬间白了,又瞬间涨红。她死死盯着苏晓:“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夏小姐心里清楚。”苏晓往前走了一步,气势逼人,“顺便提醒你一句,记者最擅长的就是查东西。你爸那些海外账户,你家的‘古董生意’,还有三年前那场奇怪的车祸……我都很感兴趣。”

空气凝固了。

夏晴的手指攥紧了手袋,指甲几乎要掐进皮革里。她看着苏晓,又看看林晚,眼神里闪过慌乱、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你们……”她声音发抖,“你们知道什么?”

“知道该知道的。”林晚平静地开口,“夏小姐,请回吧。另外,麻烦转告令尊:纸包不住火,有些事,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

这话是爷爷笔记本里的句子,她用在这里,既是警告,也是试探。

夏晴显然听懂了弦外之音。她后退一步,嘴唇翕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狠狠瞪了两人一眼,转身踩着高跟鞋走了。脚步声又急又重,像是要把地板踩穿。

等她走远,陈伯才松了口气:“林老师,苏记者,你们没事吧?”

“没事。”林晚摇头,“谢谢陈伯。”

陈伯欲言又止,最终叹气道:“夏小姐这脾气……唉,陆总也是没办法。夏家势大,有些面上的功夫,不得不做。”

这话像是在为陆知行解释。林晚没有接话,只是说:“晚餐我们就在修复室吃吧,不出去吃了。”

“好,好,我给你们送过来。”陈伯点点头,转身离开。

关上门,苏晓才压低声音:“你刚才那话,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嗯。”林晚走回工作台,“我想看看她的反应。如果她心里没鬼,不会那么慌张。”

“她确实慌了。”苏晓沉吟,“而且她提到瑞士的时候,反应特别大。看来我查到的那些资金流向,是真的有问题。”

林晚重新戴上手套和眼镜,却没有立刻开始工作。她看着工作台上那些残页,忽然问:“晓晓,你说……这些纸里,真的藏着爷爷说的证据吗?”

“老爷子费这么大劲,应该是有的。”苏晓也走过来,看着那些焦黑的纸张,“但怎么找出来,是个问题。”

林晚拿起编号047的那张残页——她已经完成了边缘加固,现在要处理中央的一个小破洞。她调好补纸用的浆糊,用镊子夹起一小片特制的仿古纸,准备填补。

就在她将纸张对准破洞时,忽然发现洞边缘的焦痕有些奇怪。

正常的火灾碳化,痕迹应该是均匀的,从外向内逐渐加深。但这张纸上的焦痕,在破洞的右上角有一个极小的、不自然的转折,像是……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刻意烫出来的。

林晚放下筷子,拿起放大镜仔细查看。

在30倍放大镜下,那个转折更加明显。焦痕的边缘有一条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直线,与周围自然的碳化痕迹格格不入。她顺着那条线往下看,发现它延伸了大约两毫米,然后消失了。

“晓晓,你看这个。”她把放大镜递给苏晓。

苏晓凑近看了半天,皱眉:“这是……人为的?”

“很可能是。”林晚心跳加速,“而且你看,这个破洞的位置,正好在‘户部’二字的‘部’字旁边。如果这是人为破坏,那破坏者想掩盖的,很可能就是这两个字。”

她调出这张残页的高清扫描图。在电脑屏幕上放大,可以清楚看到“户部”二字的部分笔画已经缺损,但结合上下文,能推断出这页记载的是明代户部的某项制度。

“户部……”苏晓喃喃道,“我记得夏家最早起家,就是靠倒卖古代户籍文书和地契。这些东西,都归户部管。”

林晚和蘇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如果这张残页上记载的内容与夏家早期犯罪有关,那人为破坏就说得通了——有人想毁掉证据,但不敢整张毁掉,怕引起怀疑,于是只破坏了关键部分。

“但这只是猜测。”林晚冷静下来,“我们需要更多证据。”

她继续检查其他残页。有了这个发现,她的观察角度完全不同了。每一处损伤,她都仔细分辨是自然火灾导致,还是有人为痕迹。

工作到晚上八点,她又发现了三处可疑的损伤:一张残页的边缘有细微的切割痕迹;另一张的墨迹晕散形状不自然;还有一张的纸张纤维断裂方式,不符合高温碳化的特征。

这些发现让她既兴奋又沉重。兴奋的是,爷爷的猜测很可能是对的,这些残页里真的藏着证据。沉重的是,如果夏家已经察觉并试图破坏,那她的修复工作,恐怕不会顺利。

晚餐送来了,是清淡的三菜一汤。林晚和苏晓简单吃了些,继续工作。

九点左右,修复室的门被轻轻敲响。这次是陆知行。

他换了身深蓝色的家居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有些凝重:“林晚,苏记者,有件事需要告诉你们。”

林晚摘下手套:“什么事?”

“今天下午夏晴来过之后,我查了老宅周围的监控。”陆知行将文件递过来,“发现了一些东西。”

林晚接过文件,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画面显示,下午四点半左右,也就是夏晴离开后不久,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老宅外五百米的路边。车上下来两个男人,穿着普通的休闲装,但在老宅外围转了一圈,对着几个位置拍了照,然后上车离开。

“这两个人我查过了。”陆知行指着其中一张较清晰的正面截图,“是夏家雇的私家侦探,专门干些见不得光的活。他们来,应该是夏晴授意,来踩点的。”

“踩点?”苏晓皱眉,“她想干嘛?”

“还不清楚。”陆知行摇头,“但肯定不是好事。我已经加强了老宅的安保,晚上会有人值夜。另外——”他看向林晚,“从明天起,你如果外出,必须告诉我,我派人跟着。”

“不用。”林晚下意识拒绝,“我自己可以——”

“林晚。”陆知行打断她,声音严肃,“这不是逞强的时候。夏家现在已经盯上你了,今天夏晴的反应你也看到了。为了安全,你必须听我的安排。”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久违的强势。

林晚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担忧和坚定,最终点了点头:“好。”

这个妥协让陆知行明显松了口气。他语气柔和下来:“另外,关于修复工作……如果发现任何异常,立刻告诉我。爷爷留下的资料你看过了吧?”

“看过了。”林晚顿了顿,“但有一个加密文件夹打不开,文件名是‘保护伞名单(未核实)’。”

陆知行眼神一凝:“那个文件夹的密码,爷爷没有告诉我。他说……那个名单太敏感,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只说,如果需要打开,你会知道密码。”

“我会知道?”林晚困惑。

“爷爷的原话是:‘晚晚那孩子,心思细腻,最懂人心。该知道的时候,她自然会知道。’”陆知行复述着,眼神复杂地看着林晚,“所以,这个密码可能和你有关系,或者……和你发现的线索有关系。”

林晚沉默。爷爷总是这样,说话留三分,让她自己去悟。以前她觉得这是长辈的智慧,现在却觉得有点无奈。

“我知道了。”她最终说,“我会留意的。”

陆知行点头,又交代了几句安全事项,才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说:“林晚,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解释。”他的声音很轻,“也谢谢你,愿意继续修复这些书。”

林晚没有回答。她看着他离开,关上门,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苏晓走过来,拍拍她的肩:“其实……他今天做的这些,还算像个男人。”

“晓晓。”林晚苦笑,“别说了。我现在脑子很乱,需要专心工作。”

“好好好,我不说了。”苏晓举手投降,“那你工作,我在旁边整理资料。对了,你发现的那几处可疑损伤,我都拍照存档了。也许可以做个对比分析。”

两人重新投入工作。修复室里恢复了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夜深了,窗外的西山隐没在黑暗中,只有零星几盏灯火。老宅里,一场关于真相、关于正义、关于修复的漫长战役,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林晚手中的竹镊,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像一把微型的剑,即将刺破重重迷雾,揭开被时光掩埋的秘密。

---